鹤顶红看出了他的不开心。
倒了杯温热黄酒,放在了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像淬了火的针,直扎要害:“自古便是鸟兽尽,良弓藏!孩儿他爸,你这几年风头太劲。”
“从马家饺子馆的跑堂小伙计,到东北军的上将司令,不过才区区十年时间!”她顿了顿,凤眼斜睨着他紧绷的侧脸:“过了年,你才32岁,只比少帅大了4岁而已,搁谁心里能不打鼓?”
“防着你,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吗?”
唐枭没吭声。
她起身过来,和他一起窝在了沙发里,带着暖香的吐息拂过他耳畔,话却依旧干脆利落:
“放几个人在你身边看着,算个啥?”
“起码没动你的根本!军权还在你手里攥着,东北军十分之一的兵力,只听你一个人的命令!还给了你政务委员的身份……这都说明,少帅还没把你当‘鸟兽’给尽了,也没打算真把你当‘良弓’给藏了、折了。”
“不过是加道锁,让你别跑得太快太远,忘了谁才是拿着钥匙的人……”
说完这些,鹤顶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孩儿他爸呀,这世道,能让你手里始终握着刀把子,知足吧!真要惹恼了人家,削了你的权柄,打发你去守仓库、管屯垦,那才叫真的‘藏’你呢!”
这些,唐枭都清楚。
所以当初才没有去争吉林省保安司令一职,而是拱手让给了张作相。
他受不了是,历史的经验已经在那里摆着了:
墙头草不能用!
可少帅还是启用了张景惠,还有那个张焕相!
张景惠上了台,用不了多久,林元魁也该回来了。
唐枭悠悠一声长叹:“历史早已给出了标准答案,我们却次次都交上错误的答卷。”
鹤顶红道:“别无选择,是最痛的选择。明知是错,却不得不做。这其中的滋味,若非亲身经历,谁也难以理解半分。”
这话题太过沉重,她话锋一转:“对了,我听到一种说法,说大帅离开北平的准确消息,是他六姨太泄露出去的……”
“别胡说……”唐枭刚吐出三个字,便突然顿住,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很快,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鹤顶红觉得奇怪:“怎么了?”
唐枭猛然想起1928年6月2日那个傍晚,他从前门火车站赶回乐善堂面见大帅,正巧撞见六姨太送那个金姑娘出门。
难道……是她?
他急忙追问:“有没有说,马姑娘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都是些坊间传闻,说一个日本女间谍假扮成天宝班的妓女,在大帅离开的前一晚,去见了六姨太……”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唐枭耳边,让他瞬间想起那位金姑娘的背影,自己见过。
还是在1925年的上海。
他和少帅下榻在法租界福煦路181号,6月22日,就要动身离开。
他睡不着,在院子里踱步时,清晨雾浓,曾瞥见一道身影往后花园去了,那女人身材纤秀,穿着一袭素雅旗袍。
当时他还怀疑是宋三小姐,尽管丁大虎他们都说,三小姐夜里吃完饭就离开了。
万万没想到,竟是那位金姑娘!
怪不得自己感觉熟悉。
想到这里,一阵悔意让他肝肠寸断,如果当时能拦下这个女人,大帅肯定能逃过那一劫!
鹤顶红本想宽慰他,不成想换的话题竟然会让他泪流满面,连忙问怎么回事。
唐枭抹了一把脸,说我先打个电话。
他起身来到电话前,想要打给张学良,却迟迟接不通。
放下电话,他问:“那个日本女间谍叫什么?”
“都说叫川岛芳子,是个极其美貌的女间谍……不过民间传闻,我觉得当不得真……”
唐枭摇头:“无风不起浪啊!”
鹤顶红问:“你见过?”
唐枭把事情说了一遍,鹤顶红说:“谁也没有前后眼,更不可能事事周全,这事怨不得你,还是不要和汉卿说了……”
唐枭摇头:“就算他对我有意见,也要说!不然,这就是颗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引爆,那时就晚了!”
孰轻孰重,鹤顶红明白,就不再劝了。
第二天上午,电话终于接通。
“汉卿,有谣言说是六太太泄露了回程消息,才导致了皇姑屯事件……离京城的前一晚,我确实见过六太太往外送人,而这个女人我在上海见过……你要小心一些……”
唐枭把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那边沉默起来。
“喂?喂?!汉卿,你在听吗?”唐枭有些着急,唯恐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