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对仇敌的憎恶,不是对孩子的失望,而是那种父母脸上才会出现的神情——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孩子受伤了、吃苦了,或者将要面临这一切了,却又无法阻止时。可这痛心中,又还藏着一丝骄傲。
这让卡洛琳难得困惑起来。而这对疏离的父女,终于有机会好好说说真心话了。
我们是以军功晋升的家族。老达德拉说。在不可考的时代里,在第一个姓达德拉的人得到这个姓氏之前,我们的先祖,他只是一个猎户家的孩子。他有六位兄弟姊妹,每一个都学到了作为猎手的看家本领。因此在征伐吞并的年代里,他们七位兄弟姐妹,都参军入伍。他们不识字,也不懂什么远大的未来和理想,只是因为他们箭术高超,想要赚一笔赏金。
但是有幸看见帝国建立的,只有这一位达德拉先祖。他的兄弟姐妹牺牲于不同的战场。当他得了爵位、得了姓氏,开始学着别人的样子,为自己的后代留下一个标志时,开在百合旁的萱草花,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植物了!他死去的兄弟姐妹,不正是为了守护主君而死吗?皇家的象征正是百合,还有什么比萱草更合适达德拉的名声!这种花朵,不正是以经常开在百合附近,像是火焰一样拱卫着这洁白的百合,而著名吗?还有这火焰一样的颜色——它多像、它多像我兄弟姐妹,为了主君而流尽的鲜血呀!
但好在,尽管他亲人的血在漫长的战争中流尽,他们效忠的主君,也实现了对他们的所有承诺:喜悦的胜利与丰富的奖赏。那些数不尽的财富,猎户家儿女从未见识过的珠宝锦缎,可以传承的姓氏和爵位,不再有战争的时代……他的儿女,他的后代,再也不用在山林里与野兽搏斗,再也不用担心,会不会因为捕不到猎物,就换不到粮食。他们现在也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子弟了,可以穿绫罗,可以吃珍馐,可以坐在先祖打下的基业上,安安稳稳地长久了。
当然,达德拉还要继续为主君付出自己的武勇。他们要成为君主的护卫,要维护城市的安全,也会被派去捉拿凶恶的盗匪。如果有谁突然发疯,准备挑战国君的权威,他们也需要率领士兵去征伐。可是这样的付出,当然是值得的,当然是应该的,更何况它不再是那么可怖的、连续多年的战争了。他们的身上或许会留下伤疤,但是那不再是轻易要人性命的了。
可是在这位老伯爵的年代,战争又重新开始了。
我在十多岁的时候,卡洛琳的父亲说,失去了我的父亲。你的祖父,在先皇后与先皇的决战中身负重伤。在屠杀令下达之后,各地混乱,先皇带着整个王庭在帝国境内巡视,镇压地方,我的父亲,最终牺牲在先皇北上的路途上。
所以我的长姐,接过了父亲的盔甲,成为了新的达德拉伯爵。
一位女爵,在帝国的历史上并不稀奇。帝国的绝大多数长女们和长子们一样长大。她们继承来自母亲或父亲的爵位,和男子一样,步入了权力场的厮杀。她们有的在途中倒下,有的为自己和家族带来荣光。
这位达德拉女爵,原本是胜利者的代表。她胜过了先皇路上遇见的所有敌人。她的箭那么利又那么准,开弓绝不落空。她对战局的把握又是那么出色,仿佛生来就有算无遗策的本领。她有一双黑珍珠一样漆黑,仿佛鹰一样的眼睛。
无论再长多少岁,她的弟弟怎么都胜不过她。姐姐从出生起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弟弟可以撒娇耍赖不去训练,但是长姐却日日不能在剑术课上缺席。男孩从小遇见什么事情了,回家都不是找父亲,而是找姐姐为自己出头。
姐姐的骑士们,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大半都暗恋他们的主君。弟弟坐在阳台上替姐姐操心未来的夫婿:这一个看上去漂亮又能干,很适合当一个乖乖的丈夫;这一个稍微不能打了一点,但是又生得英俊,勉强可以当个情人;这一个连情人都不行!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他训练时都会擦粉吗?披风也绣得花里胡哨的,活像一只鹦鹉,肯定平时心思没有放在训练上……
那些英俊又忠诚的好小伙们,慢慢地遗失在了达德拉女爵所经过的战场上。他们的祖辈就是达德拉的家臣,他们的亲属在达德拉的封地上生活,他们用身体、用生命,回馈了主君的恩德,正如代代达德拉们用鲜血回报君王。
弟弟渐渐发现,他的姐姐不再笑了。她的面容越来越严肃坚硬,与墙上先辈们画像中的神态愈发接近。达德拉女爵身边自然也出现许多情郎,可是他们绝不是那些沉默高大的骑士。战争为她和她的家族带来了荣耀,可战争也改变了她,在她的身体和心灵上都留下不可消退的伤疤。这位达德拉女爵为自己的幼弟挑选妻子,自己却从未步入一段长久的亲密关系,她更换那些漂亮乖巧的情人,就像更换金杯里的酒水。
弟弟曾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