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别
有任长卿这个人,我的人生,就真能一片坦荡了吗?”

    “在这侯府里,像我一样的歌女有几十上百个,她们年轻时给人献唱,色衰后不是匆匆许人,就是轻易委身于往来的宾客。来日若是生下儿子,命运就像你和大兄一样;若是生下女儿,就像我和阿姊们一样。”

    说着,卫子夫眼角滚下一行清泪,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有时女儿还比男儿多一个机会,若是够幸运,或许能被哪位贵人看中带走。只是……”

    她哽咽道:“这世上有几个为人妻子的会真心接纳外来的女人?又有几个男人的一时情爱是值得依靠的呢?我忍受了那么多,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卫子夫一时不察,竟将真心话说了出来。她有些慌张地抬头去看弟弟的神色,好在卫青正陷于消极情绪中,并未察觉出异样。

    听了卫子夫所言,卫青的心里并不好受。

    女人和孩子的身份往往是由一个男人决定的,这是卫青从小就明白的道理。他曾真切经历过:若是当年郑季肯承认他,他现在就不会是个奴隶。

    郑季,一个多么陌生的名字,对卫青老说,这个名字并不代表父亲,而是代表耻辱。但他却也不得不承认,在郑家的那几年,是他离摆脱奴隶身份最近的一次。

    如今,他跟着母亲和兄弟姊妹一起生活,在这个家里,父亲从来都是不存在的。既然没有父亲的位置,那么母亲与阿姊、阿弟的卑微,便是他和大兄的无能所致。

    忽然之间,卫青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卫子夫的选择,哪怕他也同样困于身份,同样无奈,同样痛苦。

    沉重的心理负担让他失去了迈入家门的勇气,他扶着门平复了下心情,便又要离开。

    一旁的卫子夫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弟弟的一举一动,见他转身又要走,立刻慌忙地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你要去哪?”

    卫青语气淡淡:“在你离开之前,我有我的去处。”

    子夫心头一梗,抓着对方胳膊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她声音颤抖,近乎乞求地问道:“可是我明天就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难道不送送我吗?”

    闻言,卫青鼻子一酸,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红,但还是倔强地摇了摇头,固执道:“我不。”

    “你——”

    卫子夫腹中有一万句伤人的话,但最终还是没有吐露出来。她颓然松开了抓着卫青胳膊的那只手,冷冷道:“你走吧!”

    “嗯。”

    卫青短促地应了一声,又道:“照顾好自己。”之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在长久的分别来临前,卫子夫和自己的弟弟闹了个不欢而散的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