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鸿手上提着一个布包回来了,此刻正用关怀痴傻儿的眼神看着卫子夫。
子夫心情不好,没有注意到游鸿的眼神,只短促地“嗯”了一声,之后便抬手地压了压帽檐,匆匆跟上了他的脚步。
二人一前一后地疾步走出了集市,待走到出城关卡时,头顶的日头早移到了正空。
虽已到深秋时节,早晚间的风都携着几分凉意,但正午热烈的阳光依然能晒得人头脑发昏、脊梁发烫。
卫子夫走在路上,生生被烤得脸颊泛起红晕,就连额角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几缕青丝黏糊糊的贴在颊边,痒痒的。帽子里排不出的热气闷的她连喘口气都发紧,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不敢贸然摘下头上那顶笠帽。
她就这样忍耐着,跟着游鸿一起走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兵吏尽职尽责地拦住他们,要求检查后才肯放行。
卫子夫一声不吭站在游鸿身旁,“乖巧”地看着着他同看守城门的人交涉。
历来,都城的城门看守都维系着城中百姓的安危,更不要说皇亲贵族遍地走的长安城。
自高帝定都此地起,长安的十二扇城门就都有精锐兵士昼夜严密值守,连往来人员,也有监门小吏逐一核查。
这种监门吏,通常被称作“门者”。
游鸿向门者双手递上自己的符节与传,对方仔细核验过后,又随口问了两句籍贯来历,确定一切无误,便挥了挥手,示意守卫放行。[1]
可惜人和人不一样,游鸿出城是那么顺遂,轮到卫子夫时,这么件简单事就陡然变得困难起来。
她自然有证明身份的凭证,然而那些凭证,除了能证实她曾为平阳府的婢女外,再无其他用处。
再者,大部分奴隶出府都必须得到主人的首肯,更不要说出城了。
其实这事原该由任长卿来解决,可眼下连他的影子都寻不到,便只能另辟蹊径。
子夫磨磨蹭蹭的走到门者面前,摘帽仰头,让其检视颜容。
门者是个中年人,见她年纪轻,询问时还刻意把声调放柔了,“你的符节呢?”
“我……我没有。”
卫子夫像畏惧门者似的,唯唯诺诺,埋着头,很小声的答道。
门者微眯起眼睛,不禁心生疑窦。
他刚想开口细问,就听耳侧传来一道男声,“足下,这是小人的女儿。”
“你女儿?”
门者不敢相信地看向游鸿,脱口而出道:“亲生的?”
游鸿面色不虞,很不高兴地说:“那是自然,我们父女俩长的不像吗?”
?
门者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游鸿的脸,之后又去看卫子夫的脸,来来回回比较了许多遍,也没看出哪儿有相像的地方。
但这人又说得那么笃定……
门者迟疑了,沉思良久,才问:“我看你年纪不大,哪来这么大的女儿?”
游鸿挠了挠头,“成婚早吗,再说这是我长女,今年才十三岁。”
“荒谬!”
门者神情一凛,伸手指向眼前身材高挑、气质成熟的卫子夫,厉声道:“你说她才十三?骗谁呢?”
“我骗你这个做什么?”游鸿脸不红气不喘地反问。
他递给卫子夫一个眼神,子夫会意,当即对门者行礼说道:“足下,小女名罗敷,今年正一十有三。”
听见卫子夫的声音后,门者吃惊地睁大双眼。
长得这么成熟,声音却还像孩童的一样。刚才只开口说了两三个字还不觉得,这会儿话说得多了,那声音的稚嫩感就很明显。
门者自己家中也有未到及笄之年的息女,最能分辨使女与大女的不同,因而现下倒有几分信卫子夫是十三岁的小女子了,但心底仍存着几分疑虑。[2]
恰在此时,游鸿插嘴道:“她是比同年之人稳重些,足下并非唯一一个误会过的人。”
说着,他眼含热泪,语气怅然道:“小人无能,我妻,也就是这孩子的母亲,早早去了。我一个人照顾她,难免疏漏,日子这样难过,您说,她能不比旁的女儿更稳重些吗?”
他每说一句话,总要跟着叹三口气,那泪眼朦胧的模样,倒真像个思念爱妻的深情鳏夫。
门者被他这副极富哀意的“真情流露”给唬住了,当下就不再怀疑卫子夫的身份,未成年的男女尚未傅籍,申请不到出入城关的凭证也是正常的。[3]
况且出不比进,就算这人撒了谎,也不会引出什么大麻烦。
“行了,出去吧,以后记得不要带子女到处乱走。”
“是、好,多谢了。”游鸿连声道谢,脸上堆满了笑容,那样子已经近乎谄媚了。
卫子夫也没傻站着,再次酝酿了一番,掐着嗓子模仿童音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