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茶楼中央的说书先生是个白面郎君,长着一双桃花眼,穿胜雪的衣裳,手里一柄折扇。讲至惊心处便用扇击桌,讲至喜人处,则一展纸扇,上面写着“玉树临风”。
“话说那正是月圆之夜,贵公子改换夜行衣,敲开了梓儿的门,他说天大地大,总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可梓儿却含泪断钗,祝愿公子前程似锦……”
说书先生将自己和听客都带入了哀伤里,抬起袖子,半遮泪眼。
齐蔚也快听哭了,却忽然觉得哪不对劲,想明白的同时,大喊道:“错了!”
这一声着实是中气十足,把茶楼里的人都震得哆嗦。
说书先生一抹鼻涕,怒道:“抽风呢你!”
齐蔚道:“他们明明是端午游舟的第二天决定私奔的!五月上旬月都是残的,哪能满!”
说书先生愣了愣,想起《朝京繁梦录》上确实是这么写的,但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反驳,面子往哪搁?他合上纸扇,道:“他们需要时间准备私奔的银两,于是又约定再过十日走。”
齐蔚顿时就怒了,“柳临风明明写的是端午次日,你怎么敢改他的?你不能改!”
“我今个就改了,怎么着?日后我还都这么讲了!”说书先生睁大了桃花眼,和齐蔚互犟着。
齐蔚活了二十年,除了家里人,除了张以舟,最喜柳临风。他写的每个话本她都买,还给他写过信,请书局转给他。她不能容忍柳临风的文被篡改,“你谁啊?你凭什么改柳临风的东西?”
说书先生冷笑起,又展开纸扇,道:“诸位,告诉这傻蛋,本公子是谁。”
茶楼里的姑娘们首先按奈不住,尖叫着喊出了一个名字,齐蔚顿时被灌了一脑袋浆糊,“你……你……你怎么能是柳临风?”
“怎么?”柳临风摇着扇子,悠悠走下台,“整个昭郢,有谁比本公子更当得起‘玉树临风’这四个字吗?”
齐蔚想象的柳临风应当是看破红尘后,独坐鹧鸪林里,点着油灯写悲欢的智者。而不是这副“没人比我更红尘”的浪荡样……
齐蔚简直想揪着他头发说,赔我柳临风。说出口,却是:“贵公子和花神还有下一世么?求您给他们写个续本吧。”这是齐蔚的夙愿之一。
柳临风被这傻蛋逗乐了,笑道:“看在你这么虔诚的份上,本公子就勉为其难……让他们继续在残月时私奔失败。”
柳临风对自己的拥趸向来宽容,毕竟他们都是为他花钱的,还这么热烈地仰慕他。他没再计较这傻蛋的事了,走回台上继续说他的书。
柳公子生来就是寻热闹的主,写完书常常就自个上台说上几回,近距离感受拥趸们的赞赏与惊叹。今晚一口气讲了半本,讲到夜近深沉。
等讲得口干舌燥,丢下一个“且听下回分说”便招呼人去吃宵夜。茶楼里的男女老少都挥着衣袖看他,柳临风翻牌子似地叫了好几人,最后扇子指向齐蔚,“喂,那傻蛋,你也一起。”
这话可真是不中听,但齐蔚还是跟上去了。毕竟是写出这么多好话本的人,虽然形象幻灭,但才华还是够把齐蔚吊着走。
柳临风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吃猪肘子,丝毫不顾及身上的白衣半寸料子就够换一个猪肘店,满手油直接往身上揩。齐蔚看得着实心塞。
柳临风的扇子插在腰间,一手拿肘子,一手提着个酒壶,道:“你这什么眼神?没见过仙人下凡?”
齐蔚彻底把“柳临风”和住山里的智者断开了,一口咬在猪肘上说:“没见过像您这般既有风度又有美貌,更具才气的仙人。”
柳临风对奉承十分受用,亲自给齐蔚碗里倒酒,倒一半又止住,“你一个黄毛丫头会喝酒吗?”
“放倒你肯定没问题。”齐蔚按住壶嘴,继续倒满:“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男的?”
她穿着玄色麻布短衣,头发竖起,声音也一直是压着的。虽说没指望能天衣无缝,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柳临风看出来了。
柳临风上下打量她,道:“柳哥哥在多少温柔乡里躺过,这点事还是看得出来的。再说了,天天叫我写续本的,都是姑娘家,冒个男的出来才是吓到我。”
“男的怎么就不想看续本了?”齐蔚端起碗咕噜咕噜喝了一半,又想循循善诱套出续本来,“我知道的那谁谁这谁谁都想看续本,让他们在一起吧,生孩子、养孩子,一起长白头发。现在这结局太惨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惨。”
柳临风连翻了几个白眼给她,“生孩子、养孩子……我要按你这讲法去写话本,现在早饿死了。还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大姑娘读过书吗?半点涵养都没有。”
“我要练出几分涵养,就自己写续本了,哪有你的活路。”
柳临风往齐蔚嘴里塞了个新上的肘子,烫得齐蔚起跳,“大晚上的,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