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烧着纸钱,还有一沓信,信封上写着“慈父张承敬启”。张以舟跪拜结束,平荻忽也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骆羌走上前,捏了捏张以舟的肩膀,亦是跪下拜寄哀思。于私,骆羌叫张大人一声“伯父”,于公,张大人一生为民,理当受后人尊崇。
当年张大人为平家伸冤,才被贬谪至南都。平荻家里原也是簪缨世家,只不过日渐败落。平荻十二岁时,家里被贪官诬陷,抄了满门,就平荻一人逃了出来。他趁夜入贪官府邸,想报仇雪恨,谁知那夜张大人正好在贪官家里留宿,被平荻误伤。张大人觉得这么点大的孩子,夜半杀人,必有隐情,于是瞒下这事,半劝半哄着从平荻嘴里翘出了这桩案子。
张大人连夜彻查,不到半月便揪出了一连串穷凶极恶之官,亲自上殿为平家陈情,逼得国主下旨斩立决。张大人监斩,归还平家的家产,解救了平荻被畜生带走的胞妹。
这案子了结之日,贬谪的诏书也跟着下了。二品大员被贬千里,到了南都这荒凉之境。但张大人却又为南都凿开了繁荣路途。
几年后,贪官背靠的党羽日渐失宠,国主看到了南都的兴盛,便下诏调张大人回都。可那年南都遇上洪涝,张大人自请再留一年,为治洪水,殚精竭虑,最终因操劳倒在了南都。
张大人出殡之日,南都也是四目白幡。平荻带着胞妹披麻戴孝给张家人磕头,那时张以舟母亲尚在,在张大人坟前道:“头戴一顶乌纱,为朝廷除奸佞,为百姓守太平,本就是他分内之事,救你们,为的是他自己心安。”可平荻还是长跪不起,张母就道,家里小儿子生来体弱,假若平荻愿意,便随他身前,看顾着他些。
平荻自此就唯张以舟马首是瞻。但说是他报恩,其实还是受张家的恩。他自小习武,却是张家请了绝顶的剑士教他,才有了如今的一身功夫。胞妹也是在张家的庇佑下嫁了良人。
等张以舟换了衣服出来,骆羌道:“以舟,我记得今日不是伯父忌日。”
“不是今日,只是离开前想在父亲最后留任的地方,告诉他南都无恙。”
“是应该的。”骆羌点头,又道,“你也觉得该加紧回去了?”
“今日有人用一支木箭来杀我。”张以舟道。
“我来就是问这事,你没事吧?”骆羌问,“他娘的,从你离都到这,来了七八波刺客了,跟苍蝇似的,怎么都清不干净。”
张以舟悠悠道:“还没到我死的时候。”
夜风过堂,晃动了映照在张以舟身上的烛光,骆羌无端觉得他一双眼全融进了黑暗里。“瞧这话说的,多悲凉似的,你要死了,得伤多少小姑娘的心。”骆羌试图轻松些。
说着,平荻拖了个人走进,“公子,抓到了。”
那人是个中年女子,身着夜行衣,嘴里塞了黑布,手脚被缚。她瞪着厅前坐的人,面目扭曲。
“挽月夫人。”张以舟道,“久仰大名。”
挽月夫人嘴里不能说话,喉咙间的声响却昭示着她的愤恨。
“平荻,挽月夫人有话说。”张以舟道。
平荻没动,“公子,万一她自尽……”
张以舟眯起眼,狭长的眼梢上挑,“那是杀手行径,绝非侠者所为,对不对?”
平荻只好把黑布取了,挽月夫人忽而一甩头,一支发簪向张以舟刺去。
平荻瞬息间追去,骆羌亦是翻手去拦,只是那发簪竟格外势猛,两次被挡,依然借着余力从张以舟侧腰刺过。
“嘶……”张以舟撞在椅背上。
平荻和骆羌忙看他伤势,没顾忌到挽月夫人挣脱了脚上的麻绳,从地上蹬起,欲破窗而逃。但这次平荻的剑远远快过她,长剑从背后穿肩而过,将她阻停了一息。就这片刻,窗外两个侍卫已经拉起网阵。
挽月夫人出逃无计,转而向着张以舟拼死一博。平荻冰冷的眼底掠过一道杀意,展身与她缠斗,十几个回合后挽月夫人明显势弱,而平荻依旧招招向着要害。直到张以舟出声制止,平荻才收力,将挽月夫人重摔在地板上,卸了四肢的关节。
张以舟抽出条帕子,捂在伤口上,讥讽道:“倒是忘了挽月夫人今日已为张某做了杀手。”
挽月夫人半身靠着桌腿,轻蔑地看向他:“狗官无仁,天下逐杀之。”
张以舟似听了趣事,眯眼笑起,“我手无缚鸡之力,尔等侠者却为杀我用尽手段,是为仁?满口快意恩仇,为报私怨绝人门户,是为仁?还是大难临头,所谓的宗主逃之夭夭,留一众门徒供人泄愤,是为仁?”
张以舟字字句句仿佛比平荻的剑还锋利,一寸寸割着挽月夫人的傲气。她嘶吼道:“狗官!你竟有胆提!若非你玩弄人心,用白骨垒你的官位,江湖门派又岂会自相残杀!”
“玩弄人心?”张以舟从手边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