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轻柔地托着他的身体,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就这样,保持距离就好。
就这样,别过来。
尤里乌斯松了一口气。
莱茵哈鲁特为何愿意乖乖停驻在那片黑暗里?
现在,尤里乌斯压根不想去深究。
光是抑制内心深处的渴望已经耗尽心神。
尤里乌斯深知,这是无可辩驳的逃避。
但那又如何?
我不喜欢——
那日为求得鬼神一命,尤里乌斯如此对雷德坦白。
他认为自己现在也依然。
尤里乌斯松开掌心,无视血色飘散在水中。
雷德现在一定在找我。
尽管以雷德的实力,根本无需担忧。
一想到他可能正四处搜寻自己,尤里乌斯的心脏就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焦躁感油然而生。
得尽快回去。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莱茵哈鲁特,低头望向怀中。
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大珍珠,正静静躺在他胸前。
原来是你在梦里温暖我吗?
珍珠的光晕映着尤里乌斯的脸,梦境残影再度浮现——
那个思慕神明,为此疯狂的少女,就像过去的自己。
少年时代的尤里乌斯,曾经为了仅有几面之缘的少女阿德尔海特,自愿拼尽生命来保护。
十岁的尤里乌斯第一次见到莱茵哈鲁特时,对方八岁。
目睹那道小小身影展露的觉悟,当时尤里乌斯在心中下定决心
——失去亲生父母,被收养的尤里乌斯,誓要成为超越尤克里乌斯家主的存在。
尤里乌斯要成为最优骑士。
回应亲生父母、约书亚、养父的期待。
去成为“某个理想中的存在”。
他一直忍耐着。
一直装作看不见。
在那许多的期待之中,唯独没有尤里乌斯自己。
他一直对此视而不见。
约书亚带给他的英雄绘本、童话书中的雷德,是那段漫长岁月里,他唯一的喘息。
“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愿望和痛苦.....”
尤里乌斯轻声对大珍珠低语,指尖抚过光滑的表面。
莱茵哈鲁特没有再发出声音。
那个好像他在的黑暗之处,连呼吸声也没有。
刻意不去想这一点。
尤里乌斯抬起头,环顾四周。
黑暗笼罩一切,唯有大珍珠的光芒照亮方寸之地。
他起身,将大珍珠轻轻放下,开始摸索周围环境,避开莱茵哈鲁特所在的方向。
莱茵哈鲁特依然保持沉默。
他宛如洞察自己被忽视,并安静接受。
甩掉心中如影随形的罪恶感,尤里乌斯触碰到一片温润的“墙壁”。
细腻微凉,白底下泛着七彩光晕。
这是……?
他回头看向珍珠,突然意识到——
我在贝壳内部?
大珍珠从圆润的边缘开始渐渐融化,好像上供给神明的祭品,正在被看不见的神明享用。
一口、一口,又一口。
大珍珠残缺不断,越来越小。
“吞食”的部分化作无数白色光点。
缓缓升腾,填满整个黑暗空间。
四周的“墙壁”被照亮,显露出珍珠层特有的虹彩。
果然是贝壳。
光点继续扩散,“墙壁”也开始消散。
朦胧中,尤里乌斯看到珍珠层内封存着断剑与残甲,细小的气泡从裂缝中渗出。
随着光点蔓延,莱茵哈鲁特所在的黑暗区域不可避免被照亮。
红发蓝眼,他站在点点辉光中,静静注视着他。
仿佛看了很久。
真的是莱茵哈鲁特。
他英俊无暇的脸庞带着隐隐担忧的微笑,微微蹙眉注视着尤里乌斯。
“——。”
“.....。”
四目相对,两两无语。
尤里乌斯忍不住移开视线。
囚禁尤里乌斯的大贝壳很快完全化为光点消失。
外界景色涌入视野。
这是一片海底世界。
一尊无头雕像矗立在珊瑚丛中,倾斜的大剑上缠绕着苍白海葵,丝状物随水流飘荡。
鱼群掠过,惊散如银屑。
更远处,阴暗的海底深谷边缘,探出许多向上互相攀登、串联成锁链样的巨大鹦鹉螺。
红棕色的螺壳层叠交错,宛如沉睡的巨神遗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