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光线微弱的仓库中,他看着她安排吴青管理其他人,她安排几个男孩结成一对去查探消息,她安排几个女孩去掌握光能枪的使用方式……
他原本以为她是随手为之,但观察后他意识到哪怕是他也无法再做出更妥当的安排。
虽然听上去不可思议,可她仿佛拥有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从前如何、未来又该如何的本事。
她那双不多漂亮的红色眼珠,仿佛晨曦时分升起的太阳,落在谁身上,就照彻了谁的一辈子。
那时候,费利克斯·卡文迪许甚至怀疑她早就看穿他的身份。
所谓天龙人,甚至不足以形容费利克斯本身。他是圣神人类主义帝国皇室之下最有权势——没有之一——的家族卡文迪许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数千年的资本积累,出生的瞬间名下拥有的财富已经是数字一样无意义的存在,他一句话就能让人生,一句话就能让人死。
流落到维尔星并非意外,是他精心策划的有意为之。然而,遇到林酌这件事,却是实实在在的、出乎意料的、他人生的变调音符。
在抵达维尔星、一头栽进垃圾堆里时,他曾经想过很多。
他想过自己可能会被人救起来。
假若醒来之后遇到的是个贪婪的原住民,那么他可以给她一些钱财,给她一个职位,反正这对他而言不过尔尔,但如果她想要更多,那么不好意思了,不可能;假若醒来之后遇到的人对他极尽谄媚,他或许会因为情势而敷衍应对,但想必心中的不耐与日俱增;又或者那个人是个庸俗无聊的蠢货,认出他的身份之后想要以此获利,他大概也提不起更多的兴致,只是冷笑一声将之作为自己的踏脚石。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不会遇到任何人。又或者遇到以为他快要死了的人,便蹲下身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扒走。
生活在一个半废弃星上,人的怜悯心和同情心会变成一种客观存在的东西:不像生活在帝都星上被养得天真的公民,维尔星上的人为了生存能做出什么都是理所应当。前者幻想着“拯救落难王子后被宠成公主”的美梦,甚至发起“保护偏远星上的墨蚊”的不知所谓的提案,后者看到快死了的人第一反应却可能是捡尸卖钱。
费利克斯并不觉得自己那么幸运,会得到谁的怜悯又或者同情,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过上倒霉透顶的几个月时光,哪怕那会让他吃尽苦头。
他倒在垃圾堆里,脑子里一半在想太好了计划如期进行,一半在想天杀的我为什么要为难自己,犄角旮旯里分出一点脑细胞来委屈。
林酌就是在这时候杀出来的。
沉稳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的人形轮廓,红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短发,其实是挺普通的象征,但有种难以形容的气质。
后来这个影子在他的梦里断断续续出现过几回,他才恍然大悟这气质大概名为从容。世界塌了还是死了她都无所谓的从容。
那时她蹲下来,她大概就是想捡尸了。会扒光他的衣服,找出他值钱的所有东西吗?他的脸倒是很值钱、器官也值钱……哈,他扯扯嘴角,任由她拽他的手臂,最后故意动了动手指,想要看看这个捡垃圾的原住民被吓一跳的样子。
她没吓一跳,倒是很失望的样子。
红色的眼珠向下移动,在他脸上短暂停留片刻,接着定住。他觉得自己像水里的一尾鱼,已经被渔夫盯上,他头皮发麻,然而在看到她蹲在旁边、似乎不打算伸出援手的时候,掺杂着冷漠、厌恶、怔愣的心绪就全部变成了委屈。
……谁知道他在委屈什么呢。
反正这是他人生头一回委屈。
事实证明这是再正确不过的路了:再后来他问她为什么要救他,她说她委屈的样子像她养的松鼠;他恍然大悟这就是“松贵人”的来历,接着心情微妙地想那他不就是替身了吗?他大吵大闹,她说嗯这样更像它了你要保持住。
他被噎住了。狠狠地瞪她,她无辜地歪脑袋,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跑过来搓他的头发,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满脸笑嘻嘻。
——她就是这种很奇妙的人。费利克斯和她相处两天,就发现她这人自我得岂有此理,偏偏又有奇妙的气场,让人恨不得融进她的世界里。
她为什么救他?为什么留一个吃白饭的人下来?她为什么纵容他?她对他是什么看法?
一切谜团如有为法,无为梦,总之得不到答案。
他倒是旁敲侧击问过陈雀,家里突然多了个人你不反对啊?后者说我也很讨厌你这个吃白饭的家伙啊,可这是小酌做的决定。
“小酌就是这样的人。”陈雀慢吞吞地说,“虽然有一些决定根本没必要——比如说把你捡回来什么的——但她做了决定就不会改了。”
“你就没想过她为什么做这种决定?”不管怎么说都得要有个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