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本想立刻挂掉电话,因为刚才的拒绝不过是托辞,或者说暗示:暗示自己没法独自赴约,有一双眼睛会一直盯着自己。真正阻止他答应的原因我们都知道:甚至于,他知道的未必有我们多。他甚至都不知道降谷零是身上哪儿受了伤还是有更坏的事发生,那个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当然了,诸伏景光更知道死坐着没有用,可是除此以外他做不了别的。这事是因为警视厅里有内鬼造成的,明眼人都晓得,所以谁先动谁暴露。可是自己等得,有人却不能等。
电话那头的人说他本来可以晚上转达这个邀请,但是他的妻儿们带来了伴手礼,“不新鲜就不好了”,所以不得不尽快。
无法,按照这位先生给出的模糊的指示,诸伏景光在那一块大致走了走,逛了城里的几条大街,最后在(当然还开着,小梓还在呢)波洛咖啡馆里吃晚饭。他已开始吃起来,这时进来一个奇怪的男人,他问自己是否可以坐在诸伏景光的桌子旁边。他当然可以。他的动作僵硬,两眼闪闪发光,胡子遮住了半张脸。他脱下短外套,坐下,匆匆看了看菜谱。他招呼小梓,立刻点完他要的菜,语气准确而急迫。在等饮品的时候,他打开手包,拿出一小块纸和一支铅笔,事先算好钱,从小钱包里掏出来,外加小费,算得准确无误,摆在眼前。这时饭都来了,他飞快地一扫而光。在等下一道菜时,他又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支蓝铅笔和一份广播节目问卷。他仔仔细细地把几乎所有的节目一个个勾出来。由于杂志有十几页,整整一顿饭的工夫,他都在细心地做这件事。诸伏景光已经吃完,他还在专心致志地做这件事。他吃完站起来,用刚才自动机械一样准确的动作穿上外套,走了。他在人行道的边石上走,迅速而平稳,令人无法想象。他一往直前,头也不回。诸伏景光想他是个怪人,但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奇怪的广播节目问卷。像填涂答题卡一般排列。我记得他都选了什么吗?当然记得。他花了多少钱?我有印象。
三十分钟后,末班电车开过,把已很遥远的郊区的嘈杂声带走了。他们过去之后,路上渐渐没有人了。各处的热闹都开始了。街上只剩下了一些店主和猫。从街道两旁的无花果树上空望去,天是晴的,但是不亮。对面人行道上,卖烟的搬出一把椅子,倒放在门前,双腿骑上,两只胳膊放在椅背上。刚才还是拥挤不堪的电车现在几乎全空了。烟店侍者正在扫地。这的确是个星期天的样子。就是那,诸伏景光走进去说:请把电视调到日卖电视台。女侍者一头金色短卷发,戴着黑框眼镜,上身穿着短衬衣,挽着袖子。眼下有黑眼圈。她好像刚刚喝过酒。现在又喝了一杯酒,站起来,把盘子和吃剩的冷香肠推开。她仔细地擦了擦铺在桌上的漆布。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方格纸,一个黄信封,一支红木杆的蘸水钢笔和一小方瓶紫墨水。她写好信。信写得有点儿随便,不过,这无所谓的。她封上信,递进去。又默默地抽了会儿烟。外面很安静,可以听见一辆小汽车开过去了。这侍者指了指后面的走廊:“可以进去了。”
尽管走廊昏暗,一刹那间,诸伏景光又闻到了夏日傍晚的气息,看到了夏日傍晚的色彩。在这走动着的,被墙壁环绕的空间中,他仿佛从疲倦的深渊里听到了这座他所热爱的城市的,某个他有时感到满意的时刻种种熟悉的声音。是的,这是很久以前他感到满意的那个时刻。那时候,等待他的总是轻松的、连梦也不作的睡眠。这一切已经弃他而去非常久了,却在这时死而复生;仿佛画在夏日天空中的熟悉的道路也能通向安静的睡眠。他推开门,小小的卧室里,被子翻开一个角儿,降谷零把睡得乱糟糟的头探出来望着他,两眼闪闪发光。
现在,诸伏景光仿佛明白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了;也了明白“不够新鲜”的伴手礼是什么。后知后觉的,他想起那个金色卷发的女侍者,以及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喝的醉醺醺的。他一瞬间领悟了很多事,不过这并不耽误他过去把降谷零搂在怀里。外头的电视响起来了。降谷零费劲地坐起来,身上犹且缠着绷带。
这一切都发生在诸伏景光还没到来的期间,非常危急,十分谨慎,不敢于把自己的一切和公安扯上关系。值得一提的是,最先找到他的不是赤井夫妻。是江户川柯南。这个孩子凭他身为工藤新一时对于同龄人的理解,寻找帮手,于是下意识地去叩响世良的门。那个女孩儿叫他等上一等,门里头的宫野志保则向玛丽说:假使有必要,可以饮酒救急。多备身衣服。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降谷零急切地说:可以结束了。
……你是说——
摩闪被选中了。
他说。有点儿急切,又有点不甘:只是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