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益华也是这个时候开始出名的。她在城中城外日日开设善堂和粥铺;在整个昌平对长桑娥闻风丧胆之时,她又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光明正大与之抗衡的女子。
长桑娥一向很骄纵,她虽不能对季益华下死手,但可以在背后使绊子、搞小动作,以期她终有一日承受不住向她远在战场的父兄求助、成为她玩弄于掌中的傀儡。
一开始,没有人看好季益华,毕竟世家尚且为了保护百姓要对长桑娥有六七屈服。世道实在太糟糕,以至于大家不得不无法看好这一位年仅十四岁的孩子。
可她一直撑到了最后。真正的最后。
——昌平被袭,宫门被破。
季家男人回到昌平,她的重担被卸下。只是,大战初歇,哀鸣尤在,无处为家的百姓仍聚在昌平的街头,陛下和主姬要先处置余孽和相关一众事务,他们其中好些人的安顿被一拖再拖。
家中不用再管,季益华有了更多的时间走上街头巷尾。这一次除了善堂和粥铺,她还在小巷小院里教起书来。
古有圣人说要开民智就要民众人人接受教育,世家每代都在践行此事,但此事难于上青天。要知道,当生活的茧已经将人包裹,人们就只剩下有心无力,更何况在流浪的这群人中有很多人自小生活在乞讨者和流浪者身边,他们耳濡目染的更多是今日如何偷几个钱、明日如何吃上一个热馒头,谁都不会认为读书是一件好事。
可偏偏,季益华又坚持了下来,直到异族原配皇后丘丽黛崩逝,她入主中宫。
我也是发生了这些事情后才知道,原来昔日里养尊处优、人人尊称一句季小姐的季益华不仅仅温和宽厚,还有勇有谋、隐忍坚韧、心怀大义。
我在她出嫁两年前嫁入季家,夫君虽不是嫡子,但大家都知道他是日后要接管季家的人,所以我的家中并未反对。母亲和我说,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人之生老病死尚不能由己,能遇到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也不容易,既然我和季岭冬有缘分,曾有过相谈之欢,虽算不上两心相许,但也算我在婚前就对他有了些意思,就此携手也算圆满好运。
我对母亲所说之言并不反感。
我在家中非嫡非长,只是稍微聪慧机灵,才得父亲青睐,才得主母稍多的关心。再加上到我要出嫁时,大恒表面锦绣、底下却已溃烂,以及昔日瑾瑜郡主的事做前车之鉴,我若再在这漂浮虚幻的乱世中谈一生一世一双人、谈寻一心上人,实在有些天方夜谭。
自我嫁入季家,夫君待我很好,他的身上有武人难得的沉稳温厚,对外爽快活络,对内克尽本分。他的几个弟弟各个性子不同,就连最像他的嫡子季忍冬性子上也多了好几分内敛,当然,他们几个兄弟间最潇洒乐观的当属小弟,他像一轮太阳日夜不停地照耀着整个季府。
夫君只有季益华一个亲妹妹,可府中并非只有一个闺阁女儿。早年间季家堂系旁系的女孩们被送了半数来昌平和益华作伴,她们虽然在季家男儿出征时都被送回各家一段时间,但后来战事平息了又都接了回来。
“母亲和父亲膝下只有益华一个女儿,自然疼爱宠溺,所幸未曾走偏过。”
夫君将这事归结于上天垂怜,我却不这么认为。
详观轻云院和流风园便可知其中缘故,流风园虽大,景致摆放却一直维持着祖上传下来的铁则,看似艳丽芬芳,实则绿植稍多,深幽悄长;轻云院位于流风园之后,其背后是湖水小山,人们要到轻云院在流风园里就要走不短的时间。到了深夜,这儿风力比其他院落都要大些、阴冷些。此等环境,最易造就人冷清的心境。幼时尚好,天真浪漫不知所谓,可随着年岁增长免不得将眼前之景和诗词歌赋中的伤春悲秋联系起来。
再加上每日出入院落时所见牌匾的题字,如何能不造就出一个体恤民生的玲珑之人。
一切都是季家先祖有意为之。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其谋深远,季家祖先为了保护季家的风骨筹划得不动声色,过于前瞻。
轻云院流风园的环境影响了每一代季家嫡女,季家嫡长姑姑季重露日日冷面端庄,处事赏罚分明,有的放矢,是昌平城有名的处事好手;季益华待人热情宽厚,日日带笑,心细如发,是在我们这一辈中很受喜爱的小姑娘。俩人看起来大有不同,实则毫无差别。
季益华在家的两年我们相处甚欢,她憧憬未来的夫君,但未曾提及过有心上人。直到有一夜轻云院的人传口信告知我,季忍冬和季益华在轻云院把所有人都赶出了流风园。当夜我自然是没管的,毕竟人俩是嫡亲兄妹,整个季家找不出第二对比他们血缘更亲近的手足了;但第二日我还是让人多留意两人的动静,果然被我找到了蛛丝马迹,庄子上悄无声息地死了几个往日在轻云院服侍的人。
那些人都照顾益华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