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最后一次。
男子风度翩翩,是昌平城贵家公子的普遍长相,看起来文弱却洒脱。
“你怎么会来。”“来很久了——”
男人说:“你来多久,我就来多久了。”“他对你不好。”
长桑瑟服了毒药,从府里服毒开始算起最多还剩两个时辰寿命。
她选用的毒药是主姬在我临行前放到我的包裹里的,当时就猜到是带给她的,毕竟这种毒药和别的不同,它起效不快不慢,死前不痛苦,死后仪表也干净,不符合我用在敌人身上的手段。长桑瑟拿到毒药的时候,与我说再不堪也要让她的爹娘弟弟妹妹叔叔婶婶们看到她最干净的样子,不能让他们在死后还为自己不安。
长桑瑟不顾泥土污脏地坐了下去,身边没有能供她已经崩坏的身体依靠的地方,杜若芳就主动将自己靠了过去,长桑瑟也没有矫情,笑笑轻靠在他的肩头,占得他肩头一块小小的地方。
我站在他们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放眼望去,面前都是低矮山脉和丘陵,它们交错更迭、起起落落,属于洛阳城,但也连成一片地指向了大主姬所在之地和昌平城。
时间慢慢地过了很久,我才再次听到长桑瑟的声音,圆润婉转,仿佛长平初见、仿佛身体康健:“若芳,下一世我一定去找你,我们成婚,让我父王、母妃亲自主持,然后举案齐眉、儿孙绕膝。”“这一世就不要强求了。我走之后,你遇到喜欢的就要去提亲,遇到了想写的词就为它谱曲。”
“——好。”男人答道。
“我爹是靖安王,我也是靖安,但我还是有点怕的,”她的声音开始漂浮于空中,大限已到,“如果阎王不给我见他们,怎么办?”
我的弦终于到了绷住的极限,我转过身,不愿再看,也不想再听。嬷嬷侍女都在暗自垂泪,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大家都不想让她担心。
“锦绣。”
她叫我,我不得不闻言上前,所幸,还没让情绪上涌到眼眶。我蹲在他们的面前,我看到男人的手将她的头往自己的方向按了许多。
男人没有哭。他平淡缄默,目视山川草木,仿佛下一刻就要随她而去。
“此事辛苦,你可以回桃源了——回到阿婈身边——告,”她的胸口起伏越发猛烈,她尽全力地喘气,“我其实也很想她——如果记得,让她重阳和清明顺手祭拜我一下。”
她的脸惨白,只留下一点点血气色。
“好,”我抓住手中的剑,“我会转告主姬,更会保护好她。瑾瑜郡主,您放心。”
长桑瑟对我满意地笑了笑,如释重负,道:“都走吧。”
我起身,假意离去,在刚刚的位置停了下来。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溜走,我逐渐听见杜若芳饱含压抑的哭声,他颤抖着声音、力求平静地说道——“瑾瑜,我做不到。”
半个时辰过去,杜若芳将她腾空抱起,我走上前,似擦肩而过却准确无误地落定他身边——“她姓长桑,单名一个瑟字。”
她姓长桑,单名一个瑟字,最擅长水经瑟韵,最爱收罗各种新奇有趣玩物,有一副柔软宽厚的待人之心。她曾经是昌平帝都里最胆小达礼的郡主小姐,后来才是冷面心机的遗孤夫人。
两月后,我回到桃源,陛下也昭告天下,史无前例地令已故的郡主和郡马和离,宣之为依靖安郡主遗愿。
靖安郡主以嫡姬礼仪葬于帝陵,受皇室后辈及天下生民祭拜。民心沸然。直至皇帝亲自为其写碑文,颂其功德,广发天下,才让百姓们知晓这位王府郡主在年少时就曾经救灾荒、授人子、性情品行都堪为皇室子女之表率。不日,便有人为这位令人嘘唏的郡主谱曲写词,传美名于乐曲之中。
“转觉云山迥,空怀杜若芳。诚能传此意,雅奏在宫商。”
将长桑瑟的灵柩扶送回昌平后,我为其守灵一年,一年后我并未按照和大主姬的规定重返桃源,回归隐世生活,反而我没入了江湖,经过数段杀伐和故事。
在长桑瑟逝世后的第三年,杜若芳自刎在长桑瑟的墓前,留有遗书列己负诺二罪,一违尽孝父母膝下之诺,二违昔日与挚友长桑瑟约定的尽情天下之诺,举世震惊。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戴着草帽坐在一条人迹稀少的古道旁,一杯热酒入肚,寒意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