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家没有一个好人,狗咬狗的戏码我看得乐乎。
深秋午后,长桑瑟合上棋谱,问我:“你不想回原来的院子看一看吗?”
我整个人怔住,我住的那个院子已经早没了人,又在那么偏僻的角落,灰尘大概都变成了厚厚的污垢。
“我没有其他意思,”长桑瑟站起来,走到亭子的扶栏边,背对着我,“只是时间差不多了,你再不去恐怕以后也没机会了。人生在世,遗憾太多,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吧。”
我的心如同被一只手狠狠地捏着,有种说不出来的窒息感。面前的人身姿嫚动,将侧颜示与我,她身着华丽的衣裙,戴着华丽的头饰,眉目容颜都彰显着岁月的宽厚和上苍的偏爱,媲美工匠精心雕琢刻画的娃娃。可在她的影子里我看到了黑白无常的脚镣手铐。
殷家人自己斗得如火如荼,长桑瑟却见缝插针地安排了人进去,慢慢将殷家的产业分散掌握。大房和锁秋院的人各自得意时,其实已现殷家末路。待到殷家主反应过来,门庭败落之期已然就在眼前。
将殷家彻底败落的预计时间加进来,长桑瑟此局所用的时间也不过一年。
殷家主现在还没发现,殷云霄和殷臻日日争吵,互相推脱。他俩因为尚有入账,故而都以为自己遮住了众人的耳目、稳稳地踩住对方一头。
长桑瑟给谭力和殷惜各写了一封信,给谭力的信是让他要求殷惜和殷家断绝一切关系,理由就是避免殷家破产后,谭家不得不接济这么大家子,若是不肯便只能和离;给殷惜的信则是在信中似无意地提及殷家现状,让她起了转移殷家剩余财产的念头。
果然,在谭力的帮助下,殷惜从殷云霄和亲哥哥殷臻手里拿走了殷家目前所剩财产的八成,随后马上宣告与殷家断绝关系。殷云霄和殷臻这才发现自己一夜之间竟然身无分文,只剩家中库房那稀薄得可怜的东西。
长桑瑟将嫁妆亲点好,送回皇宫。一直以来,殷家人不敢贪图这巨额的财富,毕竟他们知道长桑瑟虽嫁了过来但心中仍芥蒂深重,他们也害怕被长桑瑟抓到把柄。
可他们不知道,长桑瑟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殷家男眷活一个。就如同长桑旌在位时,靖安王府的男眷要全部被处死一样。至于那些女子——长桑瑟体念殷家女子受控于殷家男子故而选择了放过。
殷云山是她亲自下的慢性毒药,毒发时间和她预料中殷家衰败的时间相差无二,毒发时殷云山七窍流血,连大夫都来不及叫就一命呜呼,临死前手中抓着一枚墨绿月光玦。玦是我去替长桑瑟拿回来的,回来路上还与三潇打了一个照面。
我前脚刚迈入院门,殷夫人后脚就至,她第一次在我这种她弃如敝履的人面前仪态尽失,疯狂嘶吼——“长桑瑟,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霄儿!”此时的殷云霄在其弟殷云山刚咽气的当下就被官府的人以欺诈为名带去了。
长桑瑟火红的妆容服饰与整个殷家颓亡凄苦的气氛格格不入。她手中玩着琉璃花球,得意地笑着,没有一丝伤心的痕迹,一字一句惬意说道:“很简单,整个殷家男眷只能活一个。就看你——”
话未说完,意已传达。
临近秋末,天黑早,夜易浓。浓夜之下,血腥味深重。烛火下女子翻着《水经》,慵懒地与我说这血腥味每重一分,她的罪孽就深一分;她还说听说像她这样的人是没有转世的,阎王爷会直接让黑无常吃掉她的魂魄。
我的眼睫毛不可思议地颤抖了几下。可明明这事错不在她,是殷家背弃插刀在先,以致于靖安王死时还要满怀对爱女的愧疚。
“去吧,通知那位大人,不用等了。至于殷夫人,我说了将她的儿子还给她,那就还给她。”
我摸黑离开她和死寂幽暗的殷家,亲眼看着官府大人处决了殷云霄,然后站在房檐上亲眼看着殷夫人接过她自以为仅剩的儿子,哭倒在地,失去了一贯的自持威严,失去了当年说将我娘打死的波澜不惊。她也终于面目全非。
长桑瑟次日一大早就坐上了豪华的皇家马车,随行的只有几位照顾她十几年的嬷嬷侍女还有我,其他人都安排在下午启程回昌平。
长桑瑟的马车没有朝京城方向前进,而是去了城外那座最高的山上。
她扶着车框下马,我看见了她塞在怀里的那张被折得整齐晕着血的手帕,即便她用干净帕子遮住了,我也还是看到了。
我们走到举目望去无高山遮挡的位置上,那儿早有人占了位置。这里,正对着昌平城的方向。长桑瑟热泪滚烫,滴在我的手背,随后松开了我的手,自己一人走上前。我知道,她想家了。那里可是昌平啊,她曾在那里度过了幸福、平静的大半生。
这是我第一次见传闻中的杜若芳,道理上也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