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龙虎山还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薄雾之中。知秋已收拾停当,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背负一个小小的行囊,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些许干粮、丹药以及那枚代表天师府弟子身份的令牌。行囊虽小,却寄托着师兄师叔们的关切。
山门前,张静清与一众弟子前来相送。张怀义拉着知秋的手,絮絮叨叨地又叮嘱了一遍“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末了还塞给他一小包据说是“祖传秘方”的痒痒粉,被张静清瞪了一眼后,才讪讪地缩回手。胖师叔张乾鹤和守常师兄也都在场,目光中充满鼓励。
张之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穿着一身月白道袍,身无长物,仿佛只是出门散步。他对众人的送别只是微微颔首,便率先转身,沿着下山的石阶,悠然走去。
“师父,各位师兄师叔,弟子去了。”知秋对着众人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快步跟上了张之维的步伐。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与晨雾之中。
下山的路,对于知秋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龙虎山的草木山石,陌生的是那份即将踏入广阔天地的心境。张之维步履从容,速度却是不慢,知秋需得提起几分精神,运转体内之炁,才能稳稳跟上。
一路无话。张之维似乎并无交谈的兴致,只是默默前行,时而驻足,看看山间的流云,听听林中的鸟鸣,仿佛真是在游山玩水。知秋也乐得清静,一边赶路,一边默默体悟着自身变化,适应着山下的环境。
离了龙虎山范围,周遭的景象渐渐变得不同。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偶尔能看到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流民,也能见到纵马驰骋、神色倨傲的兵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中所没有的、混杂着尘土、汗水与隐隐不安的气息。这便是乱世。
如此行了大半日,日头渐烈。前方官道旁,出现了一个简陋的茶棚,几根木头撑起个茅草顶,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倒是个歇脚的好去处。茶棚里已经坐了几拨人,有行脚的商贩,有风尘仆仆的旅客,也都借着这点阴凉喘息。
“师兄,在此歇息片刻如何?”知秋提议道,他倒不是累了,只是觉得这是个观察山下人情世故的机会。
张之维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当先走了过去,寻了张靠边的空桌坐下。知秋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茶棚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见来了客人,连忙提着个大茶壶和两个粗陶碗过来,赔着笑脸:“两位道爷,歇歇脚?小店有粗茶,还有刚出笼的杂面馍馍。”
“两碗茶。”张之维淡淡道,对馍馍没什么兴趣。
“好嘞!”老板麻利地倒上两碗颜色深褐、散发着苦涩气味的粗茶。
知秋端起陶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着。茶水苦涩,远不如山上的清茶,却别有一番人间烟火气。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茶棚内的其他人。
靠里面一桌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低声讨论着货价行情;另一桌是两个带着包袱的妇人,面带愁容;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路口的一桌,坐着三个敞着怀、露出黝黑胸毛的彪形大汉,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事。他们目光凶狠,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茶棚内的众人,尤其在知秋和张之维这两个道士身上停留了片刻,互相交换着不怀好意的眼神。
知秋心中微动,这几人煞气颇重,不像良善之辈,多半是剪径的毛贼。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张之维,只见这位师兄正慢悠悠地喝着粗茶,眼神放空,仿佛神游天外,对那几道不善的目光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那三个大汉互相使了个眼色,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桌椅被撞得哐当作响,顿时吸引了茶棚内所有人的目光。
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狞笑着走到张之维和知秋桌前,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视,最后落在知秋背后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行囊上(里面其实主要是胖师叔给的干粮和张怀义的“宝贝”)。
“喂!两个牛鼻子!”刀疤脸声音粗嘎,“爷们几个手头紧,借点盘缠花花!”他说话间,另外两个汉子也围了过来,形成合围之势,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上。
茶棚内的其他客人见状,顿时面露惧色,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有的甚至悄悄往后缩,生怕被殃及池鱼。老板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连作揖:“几位好汉,几位好汉,小本生意,高抬贵手啊……”
张之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眼前这几人只是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知秋心中叹了口气。果然,乱世之中,这等事端在所难免。他记得师父的叮嘱,不可轻易显露惊世骇俗的本事。而且,对付这种连异人都算不上的江湖毛贼,也确实用不着大动干戈。
他放下茶碗,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强自镇定”,声音带着点“颤抖”:“几……几位好汉,我……我们乃是龙虎山修行之人,身无长物,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