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乌丸集团这个庞大而棘手的摊子,对君度——或者说,如今不得不披上“乌丸铭”这层华丽外衣的男人——而言,其过程更像是一次对精密仪器进行的、枯燥却必要的维护保养。
他耗费了数周时间,以手术刀般的精准和液压钳般的冷酷,将集团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梳理了一遍。
该清除的肿瘤被毫不留情地切除,该换血的关节被悄无声息地置入新的零件,所有一切只为了确保这艘看似光鲜的商业巨轮,能够严格按照组织设定的、隐藏在深水下的暗流航线平稳前行,继续为其庞然大物般的躯体输送养分。
当最明显的刺头已被拔除,主要的运营框架也趋于稳定,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即刻倾覆的风险后,君度便毫不犹豫地将日常监管这份繁琐的差事抛了出去,如同甩掉一件沾上了讨厌气味的外套。
接手这份“美差”的人,代号“百威”。
组织中绝大多数人对这个代号感到陌生,他像是突然从阴影中浮现出来,背景成谜,只知其作风冷硬,效率不俗。
但无人知晓,这张经过高明手法修饰、显得平庸甚至有些木然的脸上,隐藏着的却是早已被官方记录“死亡”的公安警察精英——苏格兰,亦即诸伏景光的灵魂。
那场在天台精心策划的“殉职”,那次彻底的身份剥离与在黑暗熔炉中的痛苦重塑,最终锻造出了这把名为“百威”的、锋利而隐忍的武器。
当君度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安全屋内,私下向他透露了乌丸集团与组织之间深不可测的关联,并将监控这座商业帝国的重任交付给他时,百威(苏格兰)那仿佛凝固的面具上,肌肉纤维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眼底最深处似有惊雷炸响,卷起滔天巨浪,但那一切都在百分之一秒内被强行镇压,复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比任何人都更透彻地理解,在这种地方,知晓的秘密每多一分,堕入的深渊便深一丈,但反过来看……这或许也是接近某些核心真相、实现他未竟目标的唯一途径。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好奇,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用那种刻意改变的、带着砂纸摩擦质感的沙哑声音应道:“明白。我会确保它……保持安静。”
“有异心的,直接处理掉。原则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君度的指令简洁到了残酷的地步,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组织特有的冰冷逻辑。
百威再次沉默地点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厌恶、沉重、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掩埋在眸子的最底层。
对他而言,这既是万劫不复的泥沼,却也可能是绝境中唯一闪光的突破口。
终于甩掉了“乌丸会长”那层虽然光鲜亮丽却无比束缚的皮囊,君度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心情,迫不及待地回归了他更熟悉、也更得心应手的生活节奏——跟在琴酒身边,去执行那些游走在刀锋边缘、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的任务。
比起在衣香鬓影的宴会上与那些脑满肠肥的政客、虚与委蛇的商人周旋,他更习惯于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目标倒地的闷响,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火药与铁锈的真实气息。
那让他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是清醒的。
琴酒对他迅速回归似乎并无丝毫意外,或许在他那偏执多疑的认知里,从未认为君度这类人会真正安于被困在那种“金丝雀”般的角色里。
机会总是不期而至。
琴酒的通讯请求总是在最“恰当”的时机响起,提示音短促、尖锐,如同他本人一样,缺乏耐心且充满攻击性。
“休息够了就滚出来,有活儿了。”琴酒的声音即使透过电子设备的过滤,也依然带着那股特有的、混合着高级烟草和硝烟味道的冷硬。
君度嘴角牵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弧度,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笑容,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认可:“地点。”
“码头。老地方。半小时。”琴酒言简意赅,话音刚落,通讯便已切断,吝啬得连多一个字节的废话都没有。
三十分钟后,君度那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如同滑入水底的鱼,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东京港某个废弃仓库区的浓重阴影里。
不远处,琴酒那辆保养得如同新出厂的经典保时捷356A,已经如同蛰伏的黑色猛兽般停泊在那里,车身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伏特加那壮硕得如同小山般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车门前,像一尊忠诚而略显笨拙的石像鬼。
君度推门下车,身上早已换回了那套熨帖而利落的黑色战术服,外罩一件修身的长款黑色风衣。
冰冷潮湿的海风立刻包裹了他,带着浓烈的海水咸腥、铁锈的沉闷气息以及远处货物隐约的霉味,这股熟悉的味道冲入鼻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仿佛每个细胞都被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