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时间仿佛凝固。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嵌入的那盏老旧防爆灯,它发出嘶嘶的低鸣,投射出昏黄而冷硬的光晕,如同舞台追光般笼罩着中央的身影,将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味——刺鼻的消毒水、新鲜血液的甜腥、未散尽的硝烟以及琴酒身上浓烈的烟草味——都照得无所遁形,混合成一种属于地下世界的独特气息。
君度没有选择躺在冰冷的操作台上。他像一杆标枪般站立着,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任何伤痛都无法令其弯曲。
但这姿态显然在榨取着他惊人的意志力,以对抗从腹部、左臂和右腿传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撕裂性剧痛。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半透明,如同上好的白瓷,额角、鼻尖乃至线条优美的下颌处,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它们汇聚成珠,顺着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紧抿的薄唇边,或坠入衣领消失不见。
厚重的白色绷带层层缠绕着他的躯干和肢体,但殷红的血渍仍在顽固地缓慢渗出,浸染了其下的黑色战术服和破损的风衣下摆,最终在他脚下那双沾满灰尘的皮靴边,汇聚成了一小片不规则且仍在缓慢扩大的暗红色痕迹。
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贯穿伤,带来钻心刺骨般的痛楚,可他控制得极好,除了胸腔比平时更急促些的起伏外,几乎看不出这具身体正承受着何等煎熬。
琴酒靠在对面的金属墙壁上,双臂环抱,肌肉线条在黑色风衣下隐约贲张。他指尖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缭绕着他冷峻如石刻的脸庞,模糊了那双墨绿色眼眸中的情绪。
但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在君度身上,锐利地扫描着每一个细节——颤抖的指尖、绷紧的下颌线、脚下逐渐扩大的血泊——像是在评估一件虽受损严重、但核心运算单元与战斗本能依旧完好的顶级兵器。
整个压抑的空间里,只剩下香烟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以及君度那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的沉重呼吸声。
君度闭目凝神了大约一分钟,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扇形阴影,仿佛在调动全身的能量,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当他再次缓缓睁开双眼时,那双墨绿色的瞳孔因失血和剧痛而显得有些涣散,焦距微微游移。
但当他目光凝聚,看向琴酒时,那瞳孔深处冰冷、锐利如手术刀般的理智核心便灼灼生辉,没有丝毫的动摇或迷茫,只有绝对的清醒和决断。
“Gin,”他的声音因干渴和虚弱而嘶哑,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不容置疑的力度,“我需要立刻向先生汇报。”
琴酒抬了抬眼皮,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他掐灭了手中的烟蒂,烟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随即熄灭。
“站着汇报?”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冷嘲,但若仔细分辨,那冷嘲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扭曲的认可,“你想让老头子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亲眼看看他珍贵的‘大脑’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生理状态不影响信息传递的准确性与优先级。”君度的回答简洁如冰锥,直刺核心,“黑麦的叛变及其身份确认,是最高优先级事件。延迟汇报每一秒,都可能增加不可控的风险变量。”
琴酒没再浪费口舌。
他迈步走到安全屋角落那个看似锈迹斑斑的配电箱前,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
他输入一长串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密码,接着进行了虹膜和指纹的双重验证。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液压声,柜门滑开,露出了里面与外部破旧伪装截然不同的、充满科技感的精密卫星通讯设备。
他取出一个超薄、边缘泛着冷光的加密平板电脑,快速启动,经过又一层层的安全验证后,屏幕终于亮起,显示出只有一个孤零零加密图标的待连接界面。
他转身,将平板递给君度。君度伸出那只未受伤的右手,他的指尖稳定得不可思议,仿佛刚才的虚弱只是假象,精准地接过了平板。
他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将身体的重心更多地偏向受伤较轻的左腿,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额角瞬间沁出更多冷汗,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如同冰封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一瞬,然后坚定地点下了那个唯一的连接请求。
屏幕暗了下去,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数秒的等待,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随后,屏幕再度亮起,但出现的并非视频画面,而是一片纯粹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黑暗,让人感觉通讯的另一端连接着宇宙的深渊或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
一个经过高度复杂变声器处理、完全剥离了人类特征、只余下无边威严和冰冷质感的声音,从平板的高保真扬声器中传出:
“treau。”
这简单的代号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