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策站在荒原边缘,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前方的判官面具者举起权杖,八十个阴兵齐刷刷抬起了长戟。他没有再出手,也没有后退,只是轻轻向左横移两步,借着浓雾的遮挡,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滑入侧翼的一道沟壑。
雾气在这里更重,像是浸了水的布,压得人呼吸都慢了几分。他屏住气息,六库仙贼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将自身存在的痕迹一点点抹去。远处石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仿佛地底有钟被敲动,震得脚底发麻。
子时到了。
幽绿色的光从石台中心炸开,像是一口井突然翻涌。青砖铺成的小路凭空出现,歪斜地延伸进雾里。两旁浮起摊位的轮廓,有的挂着褪色灯笼,有的摆着锈铁器皿,还有的堆满枯骨与旧布。鬼差模样的身影提着灯笼巡逻,腰间挂着铜牌,脚步整齐划一。
张玄策伏在地上,等那队鬼差走过,才悄然起身,沿着巷道边缘快步穿行。他避开主街,专挑背光的角落走。耳边传来低语声,却听不清内容,像是有人在念经,又像是在讨价还价。空气中有股陈年纸灰的味道,混着铁锈和干草的气息。
转过第三个弯,他停下脚步。
一个不起眼的摊位蹲在墙角,摊主是个枯瘦老者,披着蓝布袍,头垂得很低。摊上摆着几件破法器、半截断剑、几张黄符,最中间是一块用红绳缠住的羊皮残页。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但中间一行朱砂小字清晰可见:“癸亥年,聘阴妻张氏……”
张玄策瞳孔一缩。
这字迹格式,和他颈间红绳串着的那半枚残玉完全一致。而且那残页上的符文波动,正与他体内某种力量产生共鸣,像是钥匙碰上了锁眼。
他没立刻上前,而是靠在对面墙边,观察四周。其他摊主都在忙活,可每当他目光扫过去,那些人就会不自觉地偏头,余光却牢牢钉在他身上。没人叫卖,也没人交谈,整个市场安静得反常。
他知道规矩——不能强拿货品。一旦触犯,整个诡市都会成为他的敌人。
他缓步靠近,左手自然下垂,指尖微曲,六库仙贼已运至掌心。只要碰到残页,就能瞬间窃取上面残留的信息。哪怕只是一段记忆碎片,也可能指向崔珏的藏身之处。
距离只剩一步。
他的手指即将触到那红绳,忽然,摊后的老者抬起了头。
双眼空洞,没有瞳孔,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可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对着他,嘴角咧开,露出干裂的唇缝,声音沙哑如铁片刮过石板:“这位客官,好眼力。”
张玄策立即收手,五指握紧,袖中一张五雷符悄然滑入指间。金光护体无声展开,覆盖四肢,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轻笑了一声:“东西不错,看看不行?”
老者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咳嗽。他抬起一只枯手,指甲发黑,轻轻点了点那残页:“看可以……可要看懂,就得付出代价了。”
风忽然吹了起来,卷着雾往巷子深处涌。远处传来铜铃声,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张玄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知道这老头不是普通商贩。他在诡市待了这么久,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没有气息,不像活人,也不像寻常鬼物,更像是被钉在这地方的规则本身。
而对方刚才那句话,不是试探,是确认。
他知道我会来。
也知道我在找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张玄策开口,声音平稳。
老者歪了歪头,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你身上有两样东西,能换一页命书。”他顿了顿,“一个是颈间的红绳,一个是怀里的黑石板。”
张玄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黑石板是系统载体,外人不可能知晓。这商贩要么是崔珏安排的棋子,要么就是能窥见他人命数的存在。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说。
“懂不懂不重要。”老者伸出手指,指向他胸口,“它烫得厉害,是不是?每次靠近碎片,它就烧起来。你不疼?”
张玄策没答。那石板确实一直在发烫,从顾家废墟开始就没停过。但他一直压着,没让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