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尽头，空气骤然变得浑浊。
张玄策从塌陷的阶梯口滚出，肩背重重砸在一堆碎石上。他没停顿，左手立刻扣住地面，五指抠进灰土，借着残玉微弱的光亮扫视四周。头顶仍在崩裂，大块岩层接连坠落，轰鸣声震得耳膜发胀。他咬牙撑起半身，六库仙贼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将最后一丝气力聚于腰腹，拖着右腿一点一点往侧前方挪。
指尖划过石堆，触到一片湿冷黏腻的东西。低头看去，是一截断臂，手腕处还套着褪色的符绳。他面无表情地拨开，继续前移。
前方废墟间裂开一道斜坡，通向更低处。他认得这位置——判官殿主殿后墙倒塌后形成的缺口，原本被三重符门封锁，如今只剩焦黑的木桩插在瓦砾里。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铁锈与腐纸的气息。
他伏低身体，贴着断墙边缘爬行。每动一次，肋骨就像被钝器反复敲击，呼吸压得极浅。金光护体只剩下薄薄一层，在皮肤表面若隐若现，有碎石滚落时自动弹开些许距离，但已无法承受重击。
刚翻过一处塌陷的梁柱，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鬼差自烟尘中列队行来，黑袍垂地，脸上覆着青铜面具，手中锁魂链哗啦作响。为首者抬手一挥，身后两名鬼差立即跃上残垣，展开一张黄底红字的布告，用铁钉钉入断裂的石柱。
“活捉持判官笔者！”
布告中央绘着一支断裂的笔，笔尖滴血，正是他怀中的那截残件。下方写着：“凡见此人者，即报阴司巡吏，赏冥钱三千，记功一等。”
张玄策瞳孔微缩，不动声色地滑入一旁的地窖入口。砖石缝隙间长满霉斑，一股阴冷直透脊背。他蜷身靠在墙角，听着外头鬼差呼喝交接，声音渐远。
地窖深处漆黑一片，只有几缕幽绿磷火漂浮在半空。他抬起右手，让残玉贴近胸口，微光映出路旁一排铁架，上面堆满卷宗与竹简。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汁和干枯草药的味道。
他缓了口气，伸手探向最近的一捆文书。
翻开第一页，赫然是生死簿。
姓名栏写着“张玄策”，生辰八字一字不差。寿命一栏原为空白，此刻却被朱砂填上：“卒于今夜子时三刻”。旁边还盖着一枚暗红印章，纹路似蛇缠判官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指一紧，整本簿册瞬间化为灰烬。
又抽出一本。
同样写着他的名字。
再一本，还是。
五本、十本……每一本都记录着他已死或将死的命运。有的写他暴毙于乱石之下，有的记他魂飞魄散于阵法反噬，甚至有一本详细记载了他从密室逃出的过程，时间精确到刻。
这不是篡改。
是预演。
他已经出现在地府的死亡档案里，不止一次，而是数十次。仿佛有人在他尚未行动之前，就已写下所有可能的结局。
他合上手中最后一本，缓缓闭眼。
风后奇门悄然运转，识海中浮现一条模糊轨迹——这些簿册并非随意堆放，而是按时间倒序排列。最深处那排铁架后的墙壁，有轻微的阴气回流，像是藏了夹层。
他扶着铁架起身，脚步虚浮却稳定。走到尽头，伸手在墙面摸索片刻，找到一块松动的砖石。用力一推，整面墙无声滑开，露出一间密室。
里面只有一张石案，案上摆着三枚铜印，印面朝下。案前立着一面窄镜，镜框雕着锁链缠绕的骷髅，镜面却异常清晰，照出他此刻的模样：脸色惨白，左眼泛着淡淡琥珀色，衣襟染血，右手镇煞纹黯淡如枯枝。
他没看自己太久，目光落在镜子下方压着的一张纸条上。
提笔人未署名，内容只有两句：
“你已不在命格册内。”
“他们开始造‘死人’了。”
他盯着那句话，眼神渐渐冷下来。
造死人？不是勾魂，不是登记，而是制造——把活人提前录入生死簿，使其成为“已死者”，从而剥夺其存在于阴阳两界的资格。一旦完成，阳间无人记得你，阴司不纳你魂，连轮回都无门可入。
这是抹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