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麻辣烫店和周边几家店铺的询问依旧一无所获,张野和王萌准备暂时离开市场,回去梳理监控线索。
就在他们转身,沿着湿漉漉的、满是菜叶残渣的通道往后巷方向走去时,恰巧看到李红梅端着一个沉甸甸的、近乎满溢的黑色大塑料桶,从“老李家麻辣烫”的后门踉跄着走了出来。桶里装着浑浊不堪、颜色发暗的汤渣和厨余,漂浮着一些无法辨别的食材残渣、凝固的乳白色油块以及各种香料残骸。她显得很是吃力,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快步走到市场后巷那几个并排摆放、散发着酸臭气味的大型绿色垃圾桶旁,费力地将桶倾斜。
“哗啦——”
一声粘稠的液体混合固体倾泻而出的闷响。
就在那堆令人作呕的汤渣倾泻而出的瞬间,张野眼角的余光似乎敏锐地捕捉到,在那片深褐色的浑浊中,有几块颜色惨白、形状不规则、质地看起来异常坚硬、甚至有些像石灰块或者某种粗糙陶瓷的块状物一闪而过。那绝不像是熬煮高汤后应该剩下的正常动物骨骼(无论是猪骨、牛骨还是鸡骨),它们的颜色过于死白,形态也过于棱角分明,缺乏骨骼应有的有机曲线和孔隙结构。
几乎就在同时,李红梅倾倒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似乎凭借某种直觉,察觉到了身后投来的、属于警察的审视目光。她飞快地、极其隐蔽地侧头瞥了张野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慌乱与警惕。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下空桶,动作迅捷而带着一种刻意掩饰的流畅,从旁边堆积的废弃包装箱旁扯过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唰”地一下,将刚刚倒入垃圾桶、尤其是那些显眼的白色硬物所在的区域,严严实实地覆盖了起来,甚至还用手掌下意识地按压了一下,确保完全遮住。然后,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的日常工作,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低着头,快步走回了店铺后门,自始至终,没有再给张野任何上前询问或查看的机会。
张野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那是什么东西?熬制“祖传老汤”的特殊秘方配料?某种罕见的香料块?还是……根本就是不该出现在厨余垃圾里的、完全不同的东西?李红梅那瞬间的反应,那下意识的掩盖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强烈的防范意识。这绝不仅仅是怕泄露所谓的“祖传秘方”或者不想让人看到处理厨余的狼狈那么简单。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不想为人所知的秘密。
但是,这又能直接说明什么呢?与阿明的失踪有关吗?没有任何证据能建立联系。与那辆红色的、无牌的车有关吗?更是无从谈起。在缺乏任何其他证据链支持的情况下,这只是一个发生在菜市场后巷的、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疑神疑鬼的插曲。它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激起了一丝涟漪,但很快便沉入黑暗,无法看清其下的真相。
“走吧。”张野收回目光,将那份疑虑暂时压在心底,对身旁同样注意到这一幕、眼中带着询问之色的王萌说道。菜市场的喧嚣声浪依旧从前方传来,仿佛刚才那瞬间发生在后巷的异常从未存在过。
他们穿过弥漫着复杂气味的市场后巷,离开了这个充满鲜活生命力却又在角落暗藏污垢与秘密的地方。背后,“老李家麻辣烫”那诱人的骨汤香味依旧顽固地飘散过来,“惠民冷鲜肉店”那刺眼的特价红牌子依旧孤零零地立着,学徒阿杰依旧低着头,机械地切割着那块色泽泛白的腱子肉。
而那半个沾着未知成分(后来化验报告确认为医用镇静剂“咪达唑仑”)的馒头、两道模糊得难以追踪的红色车痕、早已损坏且原因不明的监控、被李红梅刻意用塑料袋掩盖的异常白色汤渣、以及惠民冷鲜肉店来源不明、低价销售的、色泽质地均显异常的腱子肉……这些看似孤立、毫无指向、散布在不同角落的碎片,如同飘散在豫中市这个深秋清晨寒风中的冰冷尘埃,静静地悬浮在“桥洞失踪案”的初始帷幕之上,彼此之间似乎毫无关联,却又隐隐散发着某种不祥的、共通的诡异气息。
阿明究竟是被诱骗,还是“自行离开”?那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用掺有镇静剂的馒头轻易带走他的人是谁?目的何在?李红梅试图隐藏的白色硬物究竟是什么?与她宣称的“祖传老汤”有何关联?惠民冷鲜肉店的低价肉背后,又是否隐藏着某种降低成本之外的、更令人不安的秘密?
所有的疑问,都沉入豫中市这个平淡无奇、寒意彻骨的秋日清晨,无声无息,如同冰面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