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天快黑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纠结得像枯草,满脸污垢几乎看不清面容的老者嘟囔着,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抠着身下露出黑色棉絮的破褥子,“有人……给阿明……馒头……”
“什么样的人?还记得吗?”张野追问,心脏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穿……蓝衣服……深蓝色的……看不清楚脸……”另一个裹着件破旧不堪、油光锃亮的军大衣的男人含糊地补充道,他的眼神涣散,焦点不知落在何处,“阿明……傻笑……跟他走了……”
“怎么走的?有车吗?什么样的车?”张野的目光紧紧锁定着说话的人,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神空洞,似乎在努力从混沌的记忆里打捞有用的碎片。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穿军大衣的才犹豫地抬起脏兮兮的手,朝着车轮印延伸的方向,笨拙地比划了一下:“红……红车……没字……”
“没字?什么意思?车上没有写字?”张野追问,试图确认这个模糊的信息。
“嗯……光板……车厢上……没写字……”男人断断续续地确认,然后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蜷缩起来,不再开口。
张野的心沉了一下。没字的红车,这意味着连最基本的如“货运”、“搬家公司”或者常见品牌标识都没有,排查范围瞬间扩大了无数倍,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这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模糊标签。
另一边,王萌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半个沾着白色粉末的馒头,对着光线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动作轻柔地将其放入专用的证物袋中,密封,贴上标签。她又俯下身,几乎趴在地上,用强光手电照射那两道红色的车轮印,从不同角度拍照,然后用取样工具小心翼翼地刮取印痕上附着的红色物质和混合的尘土。她的动作精准、迅速而专注,显示出良好的专业素养和冷静的心理素质。
“张队,”王萌站起身,走到张野身边,压低声音道,以免惊扰到那些敏感的流浪者,“馒头上的白色粉末,初步观察怀疑是药物残留,具体成分需要带回局里做理化检验才能确定。车轮印很模糊,轮胎花纹基本无法辨识,磨损严重,只能从轴距和印痕宽度初步判断是某种小型面包车或者封闭式货运三轮,具体型号未知。从印记边缘的霜冻融化情况和浮土覆盖程度初步判断,留下时间大概在昨晚8点到10点之间,与流浪者描述的‘天快黑’后时间段基本吻合。”
张野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条如同毒蛇爬过般延伸向无名小路的车轮印,又抬头仔细看了看桥洞内外几个关键的位置。他凭借记忆和经验,知道这附近应该有几个市政安装的治安监控探头。
“周大爷,这附近的监控,您平时有留意吗?还能用吗?”张野转向报案人。
“坏了,早坏了!”周大爷立刻接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愤懑和不平,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跟上面反映多少回了,打市民热线,找居委会,都没用!说是线路老化,维修资金不到位,修起来麻烦,就一直拖着!起码坏了有小半年了!这要是好的,不就能拍到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干这事了吗?”
张野走到桥洞两端出口,仰头仔细寻找。果然,在两个应该能完美覆盖桥洞主要出入口和内部大部分区域的位置,摄像头形同虚设。一个的球形罩壳碎裂,里面的机芯耷拉着,连接线裸露在外,随风轻微晃动;另一个更是干脆,整个摄像头歪斜着指向天空,仿佛在嘲弄着下方的世界。是长期缺乏维护导致的自然老化损坏,还是……被人为破坏了关键部件?他眯起眼睛,凭借肉眼暂时无法做出准确判断。但这无疑掐断了最直接、最有可能快速锁定嫌疑车辆和人员的线索来源。
由于失踪者阿明是一名无亲无故、社会关系几乎为零、认知能力存在明显障碍的流浪人员,按照常规流程,这种案件在初步调查走访无果后,往往会被归为“疑似自行离开”或“无法查找”而暂时搁置,等待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后续线索。随后赶到协助的派出所同事在记录完基本情况,初步询问了流浪人员后,脸上也流露出了类似的、司空见惯的倾向。
但张野没有动。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桥洞边那片冰冷的水泥地上。
寒风吹动他夹克的衣角,发出猎猎的声响。他的眼前,似乎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模糊而痛苦、带着稚气的脸——他那个患有轻度智力障碍的表弟,小远。2012年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天傍晚,小远也是这样,在离家只有不到五百米的一个巷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监控的死角里,至今音讯全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两年多了,那份沉重的、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愧疚,那份身为兄长却未能尽到保护责任的悔恨,像一根深深扎入心脏并不断释放毒液的尖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份未能完成的追寻。
“自行离开?”张野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反问派出所的同事,又像是在质问冰冷的现实,更像是在鞭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