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这座庞大的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但一种粘稠的、带着不安的躁动,已从硝滩后街那片老旧家属院的薄雾中弥漫开来。秋日的晨雾像一层洗不干净的灰纱,笼罩着六层高的红砖楼。楼体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砖红色,如同岁月留下的疮疤。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是经年累月的煤炉燃烧后留下的烟火气,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各户早餐的零星香气——这本该是又一个平凡而沉闷的清晨。
然而,此刻的3单元楼下,却异样地围拢着一圈人。
早起买菜的、遛弯回来的、被动静吵醒披着外套就下来的居民们,挤挤攘攘地围在单元门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朝着那扇黑洞洞的楼道门张望。他们压低了声音议论着,嗡嗡的絮语声像一群受惊的蜂,又被偶尔尖锐响起的警笛声粗暴地刺破。红蓝闪烁的警灯旋转着,将人们脸上惊疑、恐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染上了一种光怪陆离的色彩。
刑警队长赵刚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人群外围停下。他推开车门,一股微凉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人群聚集特有的浑浊气息。他四十岁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双习惯了审视的眼睛,在扫过现场环境时,锐利得像剃刀的刀刃。十五年刑侦生涯积攒下的经验,让他几乎在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皮肤就能感受到一种异常的电信号——这里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
“让一让,警察,麻烦让一让。”随行的年轻技术科警员小李在前面分开人群,他的声音还带着刚从温暖车厢里出来的清亮,与周围压抑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赵刚跟在小李身后,沉默地穿过由人体组成的围墙。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探寻,也看到了深藏其后的恐惧。这种老城区,街坊邻居大多相识几十年,关系盘根错节,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瞬间传遍,更别提这样直接闯入日常的警笛声了。
单元门内的光线骤然暗淡,楼梯间里堆放着杂物,让本就狭窄的空间更显逼仄。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煤炉的气味在这里更加浓重。
“赵队,这边。”先期到达的社区民警老陈等在二楼的一户门口,他五十多岁的脸上刻满了皱纹,此刻眉头紧锁,见到赵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迎上来,“现场保护得很好,我们的人一到就拉起了警戒带。”
赵刚点点头,动作熟练地戴上鞋套和乳胶手套,那股橡胶特有的气味冲入鼻腔,瞬间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进入了一个纯粹的、属于罪案的空间。他看了一眼老陈:“什么情况?”
“户主王秀兰,六十二岁,独居退休工人。是隔壁的张大妈报的警。”老陈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说是早上敲门没人应,感觉不对。”
赵刚没再问,示意小李跟上,迈步走进了房门。
屋内的景象,与楼外喧嚷的人声形成了诡异的对比,是一种死寂的凌乱。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首先钻进鼻孔——并非想象中的腐败,而是一种灰尘被剧烈搅动后的沉闷,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生命的最后气息。客厅不大,老旧的家具上蒙着一层薄灰,但此刻,这种日常的尘埃被一种暴力的无序覆盖了。抽屉被整个拉出,里面的东西像内脏一样被倾倒在地上;柜门敞开着,几件颜色暗淡的衣物散落一旁;一只搪瓷杯摔碎了,白色的碎片和深褐色的茶叶渍溅得到处都是。
初步的翻动痕迹非常明显,粗看之下,像极了一起入室抢劫。
赵刚的视线没有在客厅过多停留,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猎犬,循着空气中最凝重的部分,走向里面的卧室。
卧室的门虚掩着,小李抢先一步,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推开。
光线比客厅更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床头灯还亮着,给房间里的景物蒙上了一层不祥的暖色调。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一道缝隙,窗外灰白的天光透进来,与灯光交织,切割出明明暗暗的诡异区域。
王秀兰,就仰面躺在靠墙的那张双人床上。
她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但颈部以上暴露在外。一道深紫色的扼痕,如同一条邪恶的毒蛇,死死地缠绕在她松弛的脖颈上,颜色深得发黑,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她的脸色是一种缺氧后的青紫,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想呼喊什么,却最终被无情地扼杀在喉咙里。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残留着一丝缝隙,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晕开的一片水渍。
赵刚静静地站在床尾,看了死者十几秒钟。他的呼吸平稳,但胸腔里某种东西正在慢慢收紧。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但每一次,这种生命被强行剥夺的场景,都会在他心底刻下新的印记。他注意到死者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显示死前可能有过短暂的挣扎。
他的目光开始移动,像探照灯一样扫描着卧室的每一个角落。
翻动的痕迹在这里更加集中。床头柜的抽屉被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