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七月,暑气与恐慌如同双生藤蔓,紧紧缠绕着这座位于关中平原腹地的小县城。距离一九九二年四月十七日那个浓雾弥漫的清晨,东灌渠旁青黄色麦田里发现李小红的尸体,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时光似乎冲刷掉了许多东西,比如田埂上当初纷乱的脚印,比如村民们最初沸反盈天的议论,但有些东西却如同浸入骨髓的寒气,从未真正散去——那片麦田焚烧后特有的焦糊气味,以及“麦鬼”这个如同诅咒般的名号,已然成为盘踞在周边数个村庄上空,一道无法驱散的浓重阴影。恐惧并未消失,只是沉潜下来,在每一个晚归女子的脚步声里,在每一扇入夜后早早紧闭的门窗后,悄然蔓延。
县公安局刑警队二楼的会议室,窗户紧闭,试图阻挡窗外聒噪的蝉鸣,却也闷住了空气,让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烟草、汗水和陈旧纸张混合的滞重气味。墙上,并排贴着三张年轻女性的照片,她们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黑白的影像之中。最左边那一张,正是三年前遇害的李小红,照片上她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蓝色工装裙,背景是纺织厂的厂房门口,笑容腼腆。旁边,是两张新增的、同样年轻却已然失去生命的面孔:赵梅(1994.8.3)、王丽(1995.7.11)。每一张照片下方,都标注着冰冷的姓名和日期,像是一道道无声的控诉。旁边悬挂着一张大幅的手绘区域地图,渭河支流、灌渠、村庄、麦田、砖窑都被细致地标注出来。而此刻,三个用猩红色墨水狠狠圈出的地点——尚北村东灌渠、太平村北砖窑、雁塔区电子城西侧的废弃麦场——构成了一个极不规则的三角形,沉甸甸地压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心头。那个最早被圈出的红点,“东灌渠·尚北村”,颜色似乎比其他两个更深,像一块无法愈合的疮疤。
老秦站在地图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袖衬衫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一大片。他手指关节凸起,重重地点在那三个刺目的红圈上,仿佛要将地图戳穿。“三年!三条活生生的人命!”他的声音不高,却因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而显得异常沙哑,像砂纸摩擦着木质桌面,“手法,一模一样。都是颈部遭受暴力扼压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死后下身遭到汽油焚烧,现场都留下了相同来源的、挥之不去的汽油焦糊味。”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在场每一个疲惫不堪的脸庞,最终停留在最早的那个红圈上,“从九二年,李小红开始,这个魔鬼……就再没有停过手。”会议桌上是堆积如山的卷宗,最上面摊开着的,正是李小红案的现场勘查记录和尸检报告,旁边散落着十几个喝空了的搪瓷缸,烟灰缸里堆积如山的烟蒂和烟灰,无声地诉说着这连续加班带来的身心俱疲。头顶上,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而烦人的低频嗡鸣,将每个人脸上焦虑、凝重和缺乏睡眠的青灰色调暴露无遗。
小苏——如今已是队里能独当一面的骨干,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属于年轻人的锐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将一份刚从省厅取回的加急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文件的封面上,“微量物证鉴定报告”几个宋体字显得格外醒目。“这是省厅技术处对三起案件现场提取的焚烧残留物,进行气相色谱-质谱联用分析后的最终报告。”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声音清晰而稳定,“结果显示,三处现场残留的焦屑中,除了普遍存在的棉织物碳化残留外,都检测到了同一种、特定型号的工业齿轮机油成分。这种机油常用于小型农用机械,比如拖拉机变速箱、脱粒机轴承等。”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桌角那份页面已然泛黄的卷宗,“这与九二年李小红案现场,我们初步判断的‘汽油助燃’结论,以及受害者蓝色工装裙——也就是棉质纤维——被焚烧的特征,是完全吻合的。凶手很可能长期、频繁地接触麦田环境,并且日常需要使用或维护某种特定的、使用这种机油的机械设备。”
角落里,一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警员小王举起了手,得到老秦点头示意后,他有些紧张地开口:“秦队,苏哥,从尚北村到太平村,再到现在的雁塔区边缘,这作案范围明显跨了行政区了,会不会……是流窜犯作案?这比较符合流窜犯的特征。”老秦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抓起桌上一支红色铅笔,走到地图前,以雷家寨村为中心,画了一个将三个红点都囊括在内的、不算很大的圆圈。“看这里。三个案发地点,直线距离最远不超过十公里。太平村在王丽案现场西北,尚北村在东北,雁塔区这个点在正南。它们都紧密地围绕在雷家寨村周边。”他用笔尖重重敲了敲雷家寨村的位置,“流窜犯不会这么‘恋家’,不会始终在一个如此固定的区域内选择目标和下手地点。我个人的判断,更倾向于凶手就是本地人,或者至少是长期在此地居住、活动的人,他对这片区域的道路、田埂、废弃建筑、作息规律,熟悉得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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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雷家寨村,比三年前李小红刚遇害时,显得更加死寂。仿佛连村庄本身都在恐惧中学会了屏息。夏夜的虫鸣本该是热闹的合唱,此刻听来却像是某种不安的窃窃私语。村口那盏本就昏黄的路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