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里藏地狱》——第一章 夜色下的玉米地
无意中瞥见。但他并未在意,只当又是一个被命案现场吓到、或者觉得晦气而匆匆离开的普通路人。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现场新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

    现场初步勘查和遗体转移工作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当王桂花的遗体被小心地抬上专用的车辆运走,大部分技术人员也开始收拾设备时,时间已近中午。酷热更甚,阳光明晃晃地刺眼,但围观的人群却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反而因为官方人员的“动静”变小,议论声更加高涨起来。各种猜测和流言,如同田埂边的野草,在人群中疯狂滋生、蔓延。

    镇东头的老崔茶馆,这个平日里就是柳川镇信息交流中心和谣言集散地的地方,今天更是人满为患,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热闹。八仙桌旁挤满了人,长条板凳不够坐,后来的人就干脆站着,或者搬块砖头垫在门口。茶缸子、粗瓷碗碰得叮当响,劣质的、呛人的烟草烟雾从无数个男人的口鼻和烟卷中喷吐出来,在低矮的屋顶下汇聚成一片蓝灰色的浓云,几乎要让人睁不开眼。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汗味、烟味、茶水和廉价瓜子花生的味道。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的声音,在这种焦灼躁动的气氛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令人心烦意乱。

    村支书老马站在茶馆中间稍微空旷一点的地方,用力敲着手里那个搪瓷已经掉了好几块的茶缸盖,发出刺耳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都静静!静静!别瞎传!要相信政府,相信公安!警方已经在查了,肯定能水落石出,抓到凶手!”他扯着嗓子喊道,试图稳定人心。

    但他的声音立刻被底下更大的声浪盖了过去。一个穿着看不出本色背心的黑壮汉子猛地站起来,瓮声瓮气地反驳:“查?咋查?说得轻巧!去年邻镇河边不也死了个女的,听说也是莫名其妙的,到现在抓到人了没?我看呐,就是外面流窜过来的坏人干的!防不胜防!”

    这话立刻引来了大片的附和与更加不安的议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花里胡哨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他是镇上出了名的闲汉,消息灵通,但也爱添油加醋。“流窜?我看未必!”他吊高了嗓门,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告诉你们,我昨晚十点多,收摊回家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看见赵卫东骑着他们家那破三轮车,鬼鬼祟祟地往红光村方向去了!就他一个人!”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享受着成为焦点的感觉,然后继续抛出更劲爆的“证据”:“赵卫东是啥人?咱们谁不清楚?前年喝醉了马尿,把他婆娘打得鬼哭狼嚎,半个月下不来床!派出所都进去过两回了!就是个混不吝的祸害!我看啊,桂花嫂子这事,指定跟他脱不了干系!八成是他见色起意,或者想抢钱!”

    “对!没错!肯定是赵卫东那王八蛋!”

    “那小子眼神就不正派!”

    “公安咋还不去抓他?赶紧把他抓起来枪毙!”

    “我就说嘛,肯定是熟人干的!”

    茶馆里瞬间群情激愤,仿佛已经找到了真凶,各种对赵卫东平日劣迹的控诉和基于猜测的“定罪”此起彼伏,声浪几乎要把茶馆的屋顶掀翻。恐慌和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可供宣泄的靶子。

    然而,在这片几乎是一边倒的声讨浪潮中,并非没有不同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太微弱,太容易被淹没。茶馆老板老崔,一个精瘦干练、眼皮耷拉仿佛永远睡不醒的中年男人,正端着巨大的铝制茶壶,穿梭在桌椅之间给客人们续水。当他走到靠近柜台的那一桌,给几个相熟的老茶客倒水时,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含糊地嘀咕了一句:“瞎扯淡……净胡咧咧。赵卫东那小子,昨晚就在我这儿,跟西头来的那几个贩子赌‘三公’,输得眼都红了,裤兜都快当掉了,后半夜……起码得两点多了才散场。他哪有那个闲工夫,跑红光村去作案?”

    但他的声音太轻,像投入沸水的一粒沙子,瞬间就被周围更大的议论声、拍桌子声和义愤填膺的声讨声彻底吞噬、掩盖,没有激起一丝涟漪。那几个老茶客或许听到了,或许没听清,他们只是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却又无奈的眼神,摇了摇头,继续默默地抽着自己的烟。

    没有人注意到,在茶馆角落一张油腻的桌子下面,一个印着“红双喜”商标的、几乎空了的火柴盒,静静地躺在满是茶渍、痰渍和瓜子皮的地面上。它与今天清晨,在那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玉米地里,出现在受害者口袋旁的半截火柴,来自同一个品牌,同一个地方。

    玉米地命案的消息,像这夏日午后灼热的风,无孔不入地席卷了柳川镇的每一个角落。官方的沉默调查与民间的喧嚣审判,如同光与影的两面,在溽热与恐慌中交织、发酵。而那隐藏在无数张面孔之后的真相,以及那双在夜色中窥视过的冰冷眼睛,依旧深深地蛰伏着,等待着被发现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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