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灼灼发亮,“眼看着村子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水不能喝,地种不出好庄稼,年轻人一个个往外跑?总得有人站出来。除非他们现在就弄死我,否则,这事没完!”
人影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颤抖,像是被她的激烈言辞吓到,又像是被夜晚的寒意侵袭。他猛地转身,似乎想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逃离这令人不安的对话。就在他转身抬臂的刹那,抬起的袖口被一道斜射过来的清冷月光短暂照亮,手腕内侧,一个暗红色的、清晰的新月形胎记一闪而过,像一个小小的烙印。白杏看着他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前方更浓重的黑暗里,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槐花苦涩甜香的夜气,将录音笔塞回外套内侧口袋。笔身上那颗小小的指示灯,在她动作时红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一只窥探的眼睛,随即彻底熄灭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仿佛从未亮起。
后半夜,浓雾再度从山谷深处、从溪流表面弥漫开来,比清晨时更加厚重、更加阴冷,仿佛无数冰冷的触手,要将整个祭骨岭彻底吞噬、消化。屋檐上积蓄的雨水,或者是雾水,有节奏地、坚持不懈地、一滴一滴砸在门前的石阶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音:“嗒……嗒……嗒……”。这声音在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似乎被雾气压抑了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空洞,像是在为某种未知而危险的命运,进行着冷酷无情的倒计时。
突然,村尾靠近山脚的白福根家羊圈,传来一阵剧烈而反常的骚动,几只平时温顺的山羊发出尖厉、恐慌到变调的咩叫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某种笨重物体倒地的闷响,以及短暂的、急促的脚步声?但这片混乱与惊恐并未持续多久,便突兀地、彻底地归于死寂,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咙,所有声响被瞬间按停,只留下更加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宁静。
第二天,天光艰难地透过不肯散去的雾霭,吝啬地洒向山村,未能驱散人们心头的阴霾,反而增添了一层不安的灰色。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早起喂鸡的白福根家婆娘,她看到白杏家安静的异常。
白杏的房门,虚掩着。
风一吹,那扇没有上锁的旧木门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晃悠悠地、一次次地撞着土坯墙面,留下浅浅的印子。
屋内,一张旧木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页面发黄的笔记本,一支黑色的钢笔滚落在旁边,笔帽还打开着,笔尖的墨水早已干涸。本子上,一行字迹潦草、力道穿透纸背,停留在触目惊心、未完成的一句:
“如果我出事——”
后面,是一道长长的、拖拽般的、绝望的墨痕,仿佛书写者在最后一刻被强行打断,或被什么东西从身后猛地拖拽离开,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的挣扎。
窗台下的泥地里,留着两行清晰可辨、方向朝着村外的脚印。一行深,一行浅。深的那行还算正常,而浅的那行,脚印的前端异常清晰深刻,甚至能看出鞋底的花纹,后跟部分却几乎模糊难辨,浅得像是没有承受什么重量。整个步幅也显得有些怪异,看起来……竟像是有人被迫踮着脚尖,被某种力量挟持着,或是在极度恐惧中,一步一步,僵硬地、被动地,消失在村口那浓雾尚未完全散尽、通往更深山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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