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头站在人群边缘,相机镜头无意中对准了争执的中心。他注意到,赵神婆因激动而挥舞桃木剑时,宽大的、绣着模糊符文的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系着的一根不起眼的黑色细绳,绳头赫然拴着个比指甲盖还小、色泽暗沉的小铜铃,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而白杏与人激烈争执时,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拉链没有拉严,在偶尔穿透雾气的惨淡阳光下,里面似乎有半截银色的U盘反射出刺眼的一闪,旋即又被晃动的包盖遮住。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了山谷间厚重的雾幔,一束难得的、带着暖意的阳光,如同舞台追光,利剑般穿透祠堂一侧破旧的菱形木格窗棂,不偏不倚,正正地打在泥塑木雕般的山神像那张斑驳、冷漠的石脸上。
白石头正低头检查刚才抓拍到的画面,察觉到光线的变化,下意识地再次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了光线中心的神像。然而,取景框里清晰起来的景象让他呼吸猛地一窒,心跳都漏了一拍——神像那原本空洞无物的右眼眼角,在强烈阳光的照射下,竟似乎在发光,一股透明的、略显粘稠的液体,正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速度,从石质的缝隙中渗出,顺着粗糙不平的石面蜿蜒而下,在下巴边缘悬成欲坠不坠、微微颤动的一滴。山风拂过,那滴液体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却绝不属于清晨露水的、带着某种人工痕迹的晶亮光芒。
他几乎是本能地、连续按下了快门,“咔嚓!咔嚓!”
这清脆的声响在突然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彻底惊动了台阶上的赵神婆。她脸色骤变,之前的凶狠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惊慌和某种“果然如此”的表演性恐惧取代,口中高呼着“神怒了!神怒了!山神显灵流泪了!”,竟像是瞬间忘了老迈身躯的迟缓,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用身上那块褪色红布宽大的下摆,死死地、严严实实地捂住了神像的脸,仿佛要扼住某种不该发出的声音。她的手指慌乱地、用力地擦拭着那明显的“泪痕”,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表情复杂难辨,绝不仅仅是虔诚。
白石头心头疑云大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凑上前去想看个究竟。红布被赵神婆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死死按住,但他灵巧的手指仍在旁边未被覆盖的石面上,沾到一点残留的、冰凉的湿痕。他鬼使神差地将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石头固有的土腥气,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化学气味。犹豫了一下,他极快地用舌尖尝了一下那点湿痕——一股明确的咸味在味蕾上炸开!绝不是无味的雨水或露水!
赵神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抱着被浸湿一块的红布,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含混,退回到祠堂的阴影里,仿佛要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白石头假装被她的目光吓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系着其实很牢固的鞋带。目光却像最灵敏的探针,飞快地扫过神像布满青苔和污迹的底座。就在靠近地面、一个被阴影和干枯苔藓巧妙遮蔽的隐蔽处,他瞥见了一个针尖般大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孔洞。他屏住呼吸,凑得更近些,孔洞边缘,还粘着一点几乎与石色融为一体、干涸的透明胶状物,像是某种强力胶的残留。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布,彻底笼罩了祭骨岭,比往常更早,也更沉。喧嚣的虫鸣从四面八方升起,将小小的山村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茧。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月、树干需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张牙舞爪的枝桠在清冷惨白的月光下投落出扭曲怪异的影子,随着风向的变化在地上缓缓蠕动。风一吹,满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响声,连绵不绝,听起来竟像是无数个看不见的人聚集在黑暗中,幽幽地、持续地叹息。
槐树下,两个身影几乎融入了浓重的树影里。白杏将一支小巧的黑色录音笔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了风声和虫鸣:“我找到证据了,U盘里存了不少照片和文件,还有一段录音。他们不光骗钱,巧立名目,后山那个矿,仗着地势隐蔽,夜里还在偷偷往青龙溪里排污,味道刺鼻,下游王老四家去年底下的羊羔,生下来腿就是畸形的,没活过三天……我不能再等了,明天一早就借口出山,想办法把东西送出去曝光。”
她对面的那个人影,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深色旧外套里,帽檐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额头和眼睛,只露出一个紧绷的、线条硬朗的下巴轮廓。人影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和恐惧,气息有些不稳:“你疯了?彻底疯了?刘满仓和陈望是什么人?你惹得起?他们在镇上、县里都有人!山里的神记仇,人更记仇!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能放过你?你不怕……不怕他们下黑手?”
“怕就不查了?就怕就不说话了?”白杏打断他,语气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目光在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