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我看见她了。她从河堤对面的小巷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医药箱,是那种最老式的,上面还印着“衡阳卫生所”的字样,边角都磨得发白了。她的肩带勒得很紧,把灰色的棉袄都压出了一道印,走路时,医药箱会随着脚步晃,里面的玻璃药瓶撞在一起,发出“叮当、叮当”的轻响,在安静的河堤边格外清晰。我一眼就认出她了,前阵子我鼻炎犯得厉害,晚上睡不着,就想去她那里拿点药。她的“诊所”其实就是个铁皮棚子,在河堤边的菜市场旁边,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几个药柜,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海报。我进去时,她正坐在桌子后面嗑瓜子,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问:“看什么病?”
我说:“鼻炎,晚上睡不着,想拿点药。”
她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我的连帽衫,看我的劳保鞋,看我手里攥着的五块钱——然后翻了个白眼,把瓜子壳吐在地上,说:“没钱别来耽误我时间。我这的药都是进口的,最便宜的也要二十块,你这点钱,连挂号费都不够。”
我当时脸就红了,攥着那五块钱,手心里全是汗。我说:“能不能便宜点?我就想拿点能缓解的药。”
她冷笑了一声,站起来收拾桌子:“缓解?喝热水最缓解,回家喝热水去吧。别在这占地方,我还要做生意呢。”
我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出门时,还听见她跟旁边的人说:“现在什么人都有,五块钱还想来拿药,真是穷疯了。”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晚上躺在家里,一想起她那副看不起人的样子,想起她翻白眼的表情,心里就像有团火在烧,烧得我睡不着觉。现在,她就走在河堤上,离我只有二十米远,我看着她孤单的背影,看着她手里沉甸甸的医药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经常独自走河堤,没人管,就算出事了,也没人会很快发现。
我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发动摩的,慢慢跟在她后面。她好像没察觉到,还在往前走,偶尔会停下来,整理一下医药箱的肩带,或者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我在她身后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大姐,前面那段河堤没灯,我送你到路口吧,不要钱。”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我。我的帽子压得很低,她只能看到我的下巴和嘴巴,看不到我的眼睛,也看不到我左眼角的疤。她皱了皱眉,好像在犹豫,又好像在怀疑。过了一会儿,她往河堤深处望了望——前面那段路确实没灯,黑漆漆的,只能看到树影在风里晃。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医药箱,叹了口气,说:“……那麻烦你了。”
我心里一阵窃喜,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侧身把医药箱接过来。箱子比看起来重得多,我放在脚踏板上时,能感觉到里面的药瓶在动,发出“叮当”的声响。她坐上后座时,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角——她的手指很凉,透过连帽衫的布料传过来,让我想起砖窑路那个姑娘抓着我衣角的样子。
“坐稳了。”我说着,发动了摩的。车开起来时,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泥土的味道。我故意往河堤内侧的小路开,这里离主路远,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从草丛里窜出来的野猫,吓得我心里一紧。她没说话,大概是累了,偶尔会有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我的后颈,有点痒。我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前面那段路有棵老柳树,是老码头的旧址,石阶塌了半截,平时没人去,正好可以在那里动手。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勒住她的脖子,怎么处理现场,怎么绕开有监控的路口回家——砖窑路那次的经验,让我这次更有底气。
开到老柳树下时,我停了车。这里的风更大,吹得柳树枝“哗哗”响,像有人在哭。河水拍打着石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在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打鼓。“到路口了?”她往前倾了倾身,伸手要去拿脚踏板上的医药箱。就是现在。我没回头,直接从座位上转过身,右臂猛地环住她的脖子,手肘顶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往我怀里按。我没敢用那条碎花围巾,怕留下纤维,用手臂勒更保险,皮肤接触的痕迹,风吹日晒几天就没了。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接着就开始挣扎,双手乱挥,想推开我,脚跟在地上乱蹬,踩得石子“咯吱、咯吱”响,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医药箱“啪”地掉在地上,盖子弹开,里面的东西全滚了出来:一个银色的听诊器,胶管缠在石头上,像条蛇;几瓶药摔碎了,白色的粉末混着河水的潮气,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味道,飘进我的鼻子里,让我想起小时候生病时喝的中药;还有一个蓝色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字,大概是她的诊病记录,掉在地上时,页面被风吹得翻了好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