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审讯室的百叶窗,在地面投下一道道狭长的光影,像被切割开的记忆碎片。赵卫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份关键证物:泛黄的黑色笔记本、装着蓝色牙刷的透明证物袋、印着DNA分型图谱的报告。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十三年前第一次摸到这粗糙皮质的触感,仿佛还在掌心发烫。
陈明勇被铐在对面的铁椅上,低垂的头颅让额前的乱发遮住了眼睛。他穿着看守所统一的灰色马甲,背后印着编号,坐姿僵硬得像尊生锈的雕塑。审讯室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两人之间看不见的屏障上。
“1988年9月17日,你在铅锌厂家属院,见到了林晓燕。”赵卫国没有绕弯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那天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拿着刚买的连环画,正要回家给弟弟讲故事。你为什么要拦住她?”
陈明勇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用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开口:“我……我只是想跟她要根烟。”
“她才十七岁,不抽烟。”赵卫国把林晓燕的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明亮得能驱散阴影,“你要不到烟,就把她拖进了楼道拐角的杂物间。她反抗时,指甲划伤了你的手臂,对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陈明勇紧绷的神经。他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陡然拔高:“是她先看不起我!我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她看我的眼神像看垃圾!凭什么她能活得那么好,我却连顿饱饭都快吃不上?”
“所以你就剥夺了她活下去的权利?”赵卫国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把她的白连衣裙染成红色,把她弟弟等不到的连环画扔在垃圾桶里,然后看着她的家人疯了一样找她,你觉得很痛快?”
陈明勇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反驳,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最终只能颓然垂下头,喉咙里发出像困兽般的呜咽。赵卫国没有停下,继续抛出下一个名字:“1994年6月21日,供电局宿舍。宋佳刚下班,手里提着给母亲买的降压药,她甚至没看清你的脸,就被你从背后捂住了嘴。你为什么选她?”
“她……她跟林晓燕很像。”陈明勇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天她穿的白衬衫,跟林晓燕的连衣裙颜色一样。我看到她从单位出来,手里拎着药袋,走路的样子很轻快……我就是觉得,她不该那么轻松。”
“不该轻松?”赵卫国拿起宋佳的笔录复印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母亲常年卧病,父亲早逝,她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供电局抄表,晚上去餐馆洗盘子,就为了给母亲凑医药费。你觉得她的轻松,是凭空来的?”
陈明勇的头垂得更低了,眼泪滴落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挂钟的声音还在固执地向前推进,像在丈量正义与罪恶之间的距离。
这场审讯持续了整整三天。每天从清晨到深夜,赵卫国和小王轮流上阵,一点点剥离陈明勇层层包裹的伪装,把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罪恶,拽到阳光下暴晒。陈明勇的供述从最初的抗拒、狡辩,到后来的崩溃、麻木,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划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他承认自己1998年连续作案,是因为看到报纸上关于“连环杀人案”的报道,发现全城都在恐惧他的名字,那种被关注的感觉让他上瘾;他承认威胁何影时,故意在她女儿的照片背面写“不听话就见不到孩子”,就是要让她永远活在恐惧里;他甚至承认,2012年回陈家村时,看到堂弟陈明亮家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曾动过要把这家人也拖进深渊的念头,只是怕暴露身份才作罢。
“我知道自己是个怪物。”最后一天审讯结束前,陈明勇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每次看到那些笑得开心的人,我就想把他们的笑容撕下来,看看下面是不是跟我一样,全是烂掉的肉。”
赵卫国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收拾好卷宗。走出审讯室时,走廊里的灯光惨白,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掏出口袋里的烟,却发现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打不着。小王走过来,帮他点燃烟,轻声说:“赵队,都结束了。”
“没结束。”赵卫国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眼睛,“要等判决书下来,等家属们真正放下,才算结束。”
案件移送检察机关的那天,赵卫国特意去了何影所在的城市。何影已经在一家幼儿园找到了工作,负责照顾小班的孩子。当赵卫国出现在幼儿园门口时,她正蹲在地上,帮一个摔倒的小女孩擦眼泪,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与十三年前那个怯懦的女人判若两人。
“赵警官。”看到赵卫国,何影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印着小熊的手帕。
“想跟你说一声,案子移送给检察院了。”赵卫国把一份打印好的案件进展递给她,“陈明勇全部招了,你的证言很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