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7月27日的铜城,被一场连绵的阴雨泡得发潮。铅锌厂家属院外的土路积着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连空气里都飘着股铁锈与潮湿混合的怪味。赵卫国坐在派出所值班室里,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六年前“88·5·26”案现场的照片,林晓燕的白球鞋在照片里泛着冷光,鞋尖的血渍像凝固的朱砂。
“赵队,刚接到报案,供电局宿舍那边出事了!”年轻警员小李撞开值班室的门,雨衣上的水珠顺着裤脚往下淌,“有人在家遇害,场面……跟六年前那个案子有点像。”
赵卫国手里的照片“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冲,连雨衣都忘了穿。警车在雨幕中疾驰,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却始终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就像他六年来始终抹不去的记忆——林建军通红的眼睛、受害者家属的哭声、现场那枚刻意留下的指纹,还有至今悬在档案柜最上层的“88·5·26”案卷宗,封面的“未破”两个字像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供电局宿舍在城市另一头,是栋比铅锌厂家属院更老旧的五层红砖楼。警车刚停在楼下,就看见几个居民围着单元门口议论,有人捂着嘴小声哭,有人指着三楼的窗户不停摇头。赵卫国踩着水洼往楼上跑,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惊醒,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三楼门口的地面上,有几滴暗红的血迹顺着楼梯缝隙往下渗。
“赵队,您来了!”负责保护现场的民警迎上来,声音发颤,“受害者叫宋佳,十九岁,是供电局的实习生,一个人住在这里。发现人是她的同事,来拿资料的时候看见门没关严,推门就……”
赵卫国没等他说完,戴上手套和鞋套,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雨水的潮气,比六年前的现场更让人窒息。客厅的沙发歪在一边,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凉茶,杯壁还凝着水珠,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电力安全规程》,书页上溅着几滴血。
卧室的门敞开着,宋佳倒在床边的地毯上,浅蓝色的连衣裙被撕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创口。她的头歪向一侧,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天花板的裂纹,颈部有一道整齐的切口,鲜血浸透了地毯,在身下积成一片深色的水渍。
“老刘,怎么样?”赵卫国蹲在法医老刘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这个年轻的生命。
老刘正用镊子轻轻拨开宋佳颈边的头发,眉头拧成一个结:“颈部锐器切割伤,切断颈动脉和气管,是致命伤。上身有三十六处创口,分布在胸、腹、肩部位,创口边缘整齐,和‘88·5·26’案一样,是单刃刀具造成的,刀刃长度估计在十五到十八厘米之间。”他停顿了一下,用镊子夹起宋佳指甲缝里的纤维,“这里有蓝色棉麻纤维,跟林晓燕案里发现的,材质一模一样。”
赵卫国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五斗柜的抽屉被拉开一半,里面的化妆品和零钱都在,排除抢劫杀人;窗户是从里面扣死的,窗台上没有攀爬痕迹,凶手还是从正门进入;门把手上,两枚清晰的指纹印在潮湿的木头上,右手食指和拇指,其他地方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和六年前的手法,分毫不差。
“小王,提取门把手的指纹,立刻送回局里比对‘88·5·26’案的指纹档案。”赵卫国站起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再仔细搜一遍房间,特别是床底、衣柜这些死角,不要放过任何线索。”
小王点头应下,拿出毛刷和银粉,小心翼翼地处理门把手的指纹。赵卫国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电力安全规程》,书页停在“触电急救”那一页,旁边有宋佳用铅笔做的标记,字迹清秀。他想起六年前林晓燕缝纫机上的《电工基础》,心里一阵发酸——两个同样年轻、同样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女孩,却都倒在了凶手的刀下。
“赵队,宋佳的同事来了。”小李在门口轻声说。
赵卫国放下书,走到门口。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站在楼道里,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我是宋佳的师傅,叫刘梅。今天下午两点,我让她帮我整理一份资料,说三点过来拿。结果我三点到的时候,看见门没关严,喊她也没人应,推门进去就……”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宋佳这孩子特别乖,刚从技校毕业,每天都提前半小时到单位,还主动帮同事打扫卫生,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啊!”
“你最后一次见宋佳是什么时候?”赵卫国问,“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最近有什么人跟踪她,或者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刘梅擦了擦眼泪,仔细回忆着:“昨天下午下班的时候,我们一起走的,她还跟我说,最近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她,特别是晚上加班回家的时候。我还劝她,可能是她太紧张了,让她以后下班跟我一起走。没想到……”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今天早上她来上班的时候,还跟我笑着说,昨天买了件新裙子,等休息的时候穿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