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深在墙角的椅子上坐了约莫一刻钟,期间干事李和干事王没再跟他说话,只是偶尔低声交流几句,目光时不时扫过他,像是在确认什么。直到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两人立刻站起身,顾砚深也跟着站起来——不用想,是赵怀安来了。
门口出现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整齐,没有一丝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过房间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这就是国民党保密局上海站站长,赵怀安。
“赵站长。”干事李和干事王齐声问好,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畏。赵怀安点点头,没看他们,径直走到长桌主位坐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才看向顾砚深,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就是顾明远?”
“是,卑职顾明远,见过赵站长。”顾砚深微微躬身,姿态放得低,却不谄媚——老周说过,赵怀安讨厌阿谀奉承的人,过分谦卑反而会引起怀疑。
赵怀安没让他坐下,而是拿起桌上的“顾明远”资料,却没翻开,只是捏在手里,目光始终锁在顾砚深脸上:“资料我看了,军统特训班毕业,常德会战立功,因为不满贪腐投诚——这些都很合理,但我要听你自己说,1943年常德会战,你在城郊无名高地,具体守的是哪个位置?左边是树林还是稻田?”
这个问题比干事之前的提问尖锐得多,不是泛泛的“坚守三日”,而是具体到阵地环境,稍有疏忽就会露馅。顾砚深心里快速回忆资料里的细节,嘴上却没迟疑:“回站长,是高地东侧的战壕,左边是一片稻田,当时是秋天,稻子刚收割完,光秃秃的,没什么掩护,我们只能靠战壕躲日军的炮火。有天晚上日军偷袭,就是从稻田那边过来的,我们损失了两个兄弟,其中一个就是之前提过的赵刚。”
他故意提到赵刚,用具体的人名和场景增加真实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像是真的想起了牺牲的战友。赵怀安的手指停了敲桌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又问:“你们当时的武器是什么?有几挺机枪?”
“主要是步枪,只有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子弹还不够,平均每个人只有十发。”顾砚深回答得很具体,甚至加入了细节,“机枪手是赵刚,他以前是兵工厂的,会修枪,那挺机枪卡壳好几次,都是他硬生生修好的,最后也是为了保护机枪,被日军的手榴弹炸伤,没撑到撤退。”
这些细节是老周特意让他背熟的,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突发的细节追问。赵怀安终于翻开了资料,快速扫了一眼,然后合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子重重磕在茶几上,发出“当”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既然你在军统待得委屈,为什么不投共?我听说共党在苏南也在招兵买马,待遇还不错。”
这个问题最凶险,是在试探他的政治立场,稍有不慎就会被贴上“通共”的嫌疑。顾砚深心里一凛,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不屑,语气带着“投诚军官”该有的偏见:“站长说笑了,共党太激进,做事不讲规矩,动不动就‘打土豪分田地’,我家里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但也看不惯这种做法。而且他们内部太封闭,听说是外来的人很难被信任,我与其去那边受排挤,不如来保密局——至少这里讲规矩,只要能做事,就能有立足之地。”
他故意用“讲规矩”“立足之地”的说法,贴合赵怀安对保密局的管理理念,也符合“顾明远”想踏实做事的人设。赵怀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站起身,走到顾砚深面前,俯身靠近,两人的距离只有一臂远,他能清楚闻到赵怀安身上淡淡的龙井茶香,也能看到对方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的审视:“你这话,是真心的?还是为了留在保密局,故意说给我听的?”
顾砚深没有躲闪,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委屈:“站长,卑职要是想骗您,犯不着说这种容易被查证的话。您要是不信,可以去苏南问问,我对共党的态度,以前的战友都知道——我跟他们说过,共党的路子走不通,太急功近利,成不了大事。”
他的眼神坦然,没有丝毫慌乱,赵怀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期间,墙角的落地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顾砚深的心上,他的手心已经冒出冷汗,却始终保持着挺直的脊背,没有丝毫动摇——他知道,现在哪怕有一点退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坐下说吧。”赵怀安终于直起身,转身走回主位,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威严。顾砚深松了口气,在之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端正的姿态。
“你在军统学过情报分析?”赵怀安重新拿起资料,翻到“特训班经历”那一页,“张振国教的学生,按理说不该只在行动队待着,怎么没去军统的情报科?”
“回站长,是李科长打压。”顾砚深顺着之前的说法往下说,逻辑连贯,“我拒绝给他‘孝敬’后,他就把我调去了行动队,说是‘让我多历练’,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