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的夏秋之交,王有财并未将自己局限于富顺的老宅或威远的工地。他带着查理和几名精干随从,以“考察投资环境、洽谈商业合作”为名,亲自走访了重庆、成都乃至川北的一些重要城镇。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真切地感受中央势力入川后,这片土地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一路上的见闻,让他对“大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也让他调整和完善了自己的布局。
【政治归一:结束割据,政令初通】
王有财的第一站是重庆。这里的变化最为明显。昔日刘湘的“剿匪总部”招牌旁,赫然挂上了“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行营”的牌子,代表著蒋介石的最高权力。街道上,除了川军的灰布军装,多了许多穿着黄呢军装、操着江浙口音或黄埔官话的中央军官兵。
在一场由重庆商会举办的招待晚宴上,王有财敏锐地捕捉到了氛围的转变。过去,商人们需要周旋于多个军阀的代表之间,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任何一方。如今,虽然仍需打点,但主要的交涉对象变成了“行营”下属的财政、交通、建设等委员会的代表。
“王先生,如今这生意,倒是比往年好做些许了。”一位经营桐油生意的老商人低声对王有财感慨,“虽说税目依旧繁多,但至少税率、税卡总算有了个统一的章程,不再像过去那样,过了刘师长的卡要交一道,到了邓军长的防区又要加征一道,没个定数。这‘行营’说话,眼下在四川地面,还是管用的。”
王有财点头附和。他深知,蒋介石通过“行营”这套体系,将四川的军事、财政、人事大权逐步收归中央,实质上结束了长达近二十年的防区制割据局面。虽然过程充满政治博弈和妥协,刘湘等本地军阀仍保有相当实力,但一个统一的、至少是表面上统一的四川军政体系正在形成。这为他这样需要大规模、长周期投资实业的商人,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可预测性更高的政治环境。混乱是投机者的天堂,但秩序才是建设者的基石。
【经济整肃:金融改革与交通爆发】
经济上的变化更为直观。在成都,王有财特意去银行街转了转。
“二少爷,您看,”随行的掌柜指着几家银行门口贴出的告示,“国民政府的法币,开始推行了。 省银行发的‘川板’和各地军阀发的‘杂板’,都在限期兑换回收。”
这对于王有财的巨量资金运作至关重要。统一的货币意味着更便捷的结算、更稳定的购买力(尽管法币未来会贬值,但此时相比五花八门、信用堪忧的军阀货币仍是巨大进步),极大地降低了交易成本。金融血脉的初步畅通,是经济活力的前提。
然而,最让王有财感到震撼的,还是沿途看到的公路建设场景。
他的汽车行驶在刚刚拓宽的成渝马路上,虽然仍颠簸不堪,但相比以往的泥泞小道,已是天壤之别。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通往川北、川南的方向上,几乎每隔一段就能看到热火朝天的筑路工地。
“老板,这条路是通陕西的,叫川陕公路。”查理根据打听来的消息介绍道,“蒋委员长下了死命令,要‘限期完成,以利剿匪’。你看那些民工,都是各县征调来的。”
王有财看到,在军官和工程人员的监督下,无数四川民工喊着号子,用最原始的锄头、扁担、箩筐,在山岭峡谷间开山劈石。场面艰苦无比,但也蕴含着一种打破封闭的磅礴力量。他知道,历史上这条路的修建充满了血泪,但在当时,其战略意义无可替代。
通过多方打听和查阅行营发布的公报,王有财清晰地掌握了1935年四川公路建设的惊人脉络:
川黔公路:作为“追剿”红军的主力路线,进展最快。1935年3月开工,动用民工十余万人,仅用四个多月,于8月就抢通了重庆至贵阳的公路,堪称奇迹。这条路,成为了第一条可靠的出川南路。
川陕公路:这是北上的咽喉,工程最为艰巨,尤其是剑门关段。全线动员民工超过三十万,日夜赶工。王有财知道,它将在明年全线贯通,成为抗战时连接西北的国际通道和物资生命线。
川湘公路:连接湖南的又一条干线,工程量浩大,也在1935年全面动工,数千公里的测量与路基工程同时展开。
成渝马路:这条四川境内的经济大动脉,在中央督促下进行了大规模的整修和路面加固,通行能力大幅提升。
所有这些工程,都依赖于委员长行营的统一规划和强令督办,以及四川各地政府被动员起来的庞大民力。“公路剿共”是口号,但客观效果是强行将四川拽入了全国交通网络之中。 王有财意识到,他规划的钢厂、药厂所需的机器设备,未来生产出的产品,都将通过这些新生的公路网络运输出去。这笔巨大的基础设施投资,是由国家机器完成的,为他省下了天文数字的资金和无穷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