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拨款了!”
当徐远山那沙哑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哀求和最无耻的绑架意味说出最后四个字时,这四个字如四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那本已因罪己诏而变得无比诡异的罐头厂废墟之上。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
远处工地上若有若无的机器轰鸣声也消失了。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几百双带着最纯粹、最不加掩饰的对美好生活渴望的滚烫目光!
那县电视台黑洞洞、冰冷的,仿佛能记录下一切历史的摄像机镜头!
那跟在杨国华身后,七八个本是来兴师问罪,此刻却一个个都像是见了鬼一般的局长们,那带着幸灾乐祸和自求多福的复杂眼神!
所有所有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像无数支最锋利的无形利箭,死死聚焦在那个站在断头台最中央,脸色已经彻底黑得如同锅底一般的县长杨国华身上!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小丑,被绑在一个全世界都瞩目着的巨大舞台之上!
而他亲手为对手准备的那把最锋利的屠刀,此刻正被对手用一种最恭敬也最残忍的方式,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签?
还是不签?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
他在疯狂地寻找着任何一丝可以让他从这个由自己亲手挖掘的完美陷阱里逃出去的机会!
不签?
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开什么玩笑?
不签?
他今天要是敢当着县电视台的镜头,当着这几百个嗷嗷待哺的工人的面,对他自己这个主管环保工作的县长分内之事,说出半个不字!
那明天他杨国华就会成为整个乌溪县最大的政治笑话!
一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昏官!
一个对下级的积极整改不支持、不鼓励,反而百般刁难的昏官!
一个不关心群众疾苦,不重视环境保护,打压改革典型的庸官!
到时候别说他再去跟张海涛斗了!
恐怕市里第一个就要找他谈话!
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有任何进步的可能!
可是……
签?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由林远亲手炮制的《整改方案及资金预算申请》。
那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带着狮子大开口意味的巨大红色阿拉伯数字!
污水净化系统,五十万!
锅炉改造,三十万!
土壤修复,二十万!
……
加起来足足近两百万的庞大资金缺口!
他要是在这里签下了这个字。
就等于他杨国华亲手为他最大的政敌徐远山和那个他恨之入骨的林远,送上了一份足以让他们名利双收的天大投名状!
他将用自己主管的县政府财政,来为他对手最耀眼的政绩买单!
这已经不是屈辱了!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自宫!
“怎么了?杨县长?”
就在他天人交战、几欲疯狂的时候,徐远山那带着关切和不解的声音,又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您……您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个方案还有什么不成熟的地方?”
“还是说,您对我们白马乡的同志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决心没有信心?”
这两句话像两把最锋利的淬毒刀子,再次狠狠扎进了杨国华的心脏!
将他最后的一丝犹豫和退路都给彻彻底底地斩断了!
他知道。
今天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
他只能打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吞!
许久。
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那张本就无比阴沉的脸上,竟然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全天下所有葬礼上的哭丧都还要难看的笑容!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他这辈子说过最违心也最痛苦的字!
“很好!非常好!”
他看着徐远山,看着他身后那一张张期盼和渴望的脸,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空洞声音缓缓地说道:
“我就喜欢你们这种敢于自揭家丑、敢于担当的精神!”
“我们县政府对于像你们这样积极开展生产自救的先进典型,是一定要大力支持的!”
说完,他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钱大志手里,拿过了那支早就为他准备好的英雄牌钢笔。
他拔开笔帽。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在县电视台那黑洞洞的、忠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