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
当这两个最纯粹、最不加掩饰,满是江湖气息和人性洞察的字眼,从林远平静的嘴里缓缓吐出的时候。
徐远山彻底地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儿子还小,心机和城府却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老狐狸都还要深沉的年轻人。
他心里的那股早已存在的敬畏,在这一刻彻底升华,变成了一种近乎对先知的仰望。
他不再有任何的怀疑。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感慨万千又带着一丝后怕的语气,喃喃地说道:
“林远啊,林远。”
“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为什么张书记会说,你是我们乌溪县的宝了。”
“你小子这颗脑袋里,装的哪里是浆糊?”
“分明是一本能把人心都给算计到骨子里的天书啊。”
……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
整个白马乡还笼罩在一片宁静的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但是在罐头厂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口,却早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超过三百名罐头厂的下岗职工,从乡里的四面八方,从那些低矮、破败的家属区里涌了出来。
他们一个个都穿上了自己压在箱子底最干净,也最体面的衣服。
他们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举着横幅喊着口号。
他们只是沉默地、安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朝圣般的虔诚表情,聚集在那条昨天才刚刚挂上去的巨大红色横幅之下。
他们的眼神都死死地盯着那张由几张破桌子拼接而成的简陋主席台,以及主席台上那个由钱德海会计亲自看管、空空如也的黑色人造革手提箱。
他们在等。
等一个承诺。
等一个他们已经等了十几年的、迟来的希望。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而又期待的味道。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因为激动和不安而显得有些粗重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刘国富和老厂长赵铁军,正带着几个项目筹备领导小组的工作人员,在现场来回地维持着秩序。
他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亢奋。
特别是刘国富。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七点五十分。
离约定的八点钟,只剩下最后十分钟了。
可是,那个应该送款来的财神爷,却还迟迟没有露面。
他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他凑到赵铁军的身边,压低了声音,有些不安地问道:“老赵……你说,那个姓张的大老板,他……他不会是放我们鸽子吧?”
“不会!”
赵铁军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对林远近乎迷信般的绝对信任。
“林委员说他会来,他就一定会来!”
就在这时。
“嘀嘀——”
一阵不算嚣张但穿透力极强的汽车喇叭声,突然从远处那条泥泞的土路上响了起来。
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晨雾的尽头,一辆黑色的、擦得锃光瓦亮的桑塔纳轿车,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开了过来。
没有想象中的豪华车队。
也没有那骇人的保镖阵仗。
就那么孤零零的一辆车。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失望的骚动。
“搞什么啊?就一辆车?”
“那二十万现金,能装得下吗?”
“该不会真是来糊弄咱们的吧?”
刘国富的心也猛地往下一沉。
“吱——”
在一阵平稳的刹车声中,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稳稳地停在了主席台的旁边。
车门开了。
张国富那如同小山一般肥壮的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笔挺的中山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蓝色确良工作服。
脚上还蹬着一双沾了泥点的解放牌胶鞋。
那副样子,不像个大老板,倒像个准备下车间干活的老技术员。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困惑和怀疑的目光。
他只是径直走到了刘国富和赵铁军的面前。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宿醉未醒的疲惫,和一丝睡眠不足的憔悴。
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的声音沙哑,但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稳重:“刘主任,赵厂长,抱歉,来晚了点。银行那边刚开门。”
说完,他没有像所有人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