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从自己那洗得发白的工装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塑料皮夹。
然后,从里面捏出了一张薄薄的、但却崭新的支票。
他将那张支票递到了已经彻底看傻了的刘国富的面前。
“刘主任,这是林委员交代给我的任务。”
“二十万启动资金。”
“一分不少。”
“我已经按照林委员的指示,在县信用社为咱们项目筹备领导小组开了一个临时的对公账户。钱都在里面。”
“这是支票的存根,您收好。”
这番专业的现代企业财务流程操作,瞬间就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搞懵了。
支票?
对公账户?
这……这跟他们想象的,那视觉冲击力极强的现金海洋,完全不一样啊。
人群中那股本已被压下去的骚动和不满,再次如同野火一般燃烧了起来。
“搞什么鬼?拿张破纸就想打发我们?”
“就是!咱们不认什么狗屁支票!咱们就要现金!”
“骗子!他们就是一伙的!又在骗我们!”
刘国富拿着那张薄薄的、轻飘飘的支票,只觉得自己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用绝望和哀求的眼神看着张国富。
然而,张国富却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愤怒而不信任的脸。
他想起了两天前,林远在他那个尘土飞扬的砂石场上,教给他的那堂堪称降维打击的商业启蒙课。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学以致用的自信笑容。
他没有去解释。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走到了他那辆桑塔ナ的后备箱前。
然后在所有人困惑和不解的目光中,缓缓地打开了后备箱的盖子。
后备箱里没有想象中的、装着现金的皮箱。
有的只是几十个巨大的银色不锈钢保温桶,以及上百个用干净白色棉布包裹着、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大肉包子。
张国富拿起刘国富放在桌上的铁皮喇叭,用他那洪亮又带着江湖豪情的声音嘶吼道:
“乡亲们!兄弟们!”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在骂我!”
“都在想我张国富是不是在拿你们当猴耍!”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
“林委员交代给我的那二十万是公款!是我们未来新工厂的启动资金!那一分一毫都必须走最正规的账目!这是规矩!也是我们对全乡人民负责任的态度!”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最纯粹、最不讲道理的江湖义气。
“但是!”
“公是公!私是私!”
“我张国富虽然现在也是个吃皇粮的国家干部了!但我骨子里还是个跟大伙儿一样,从泥地里爬出来的粗人!”
“我知道大家心里苦!知道大家饿了太久了!”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了后备箱里那堆积如山的保温桶和肉包子。
“所以!”
“这是我张国富个人自掏腰包,给我未来要在一起同甘共苦的兄弟姐妹们的一点小小的心意!”
“今天!所有人!活先不干!”
“先给老子吃饱!喝足!”
“这几十桶放了红糖和姜片的热豆浆!”
“这一千个皮薄馅大、满嘴流油的大肉包!”
“都给老子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不够!老子现在就让县里最好的饭店再往这儿送!”
“我张国富今天就一个要求!”
“那就是要让我未来的每一个家人!”
“都能挺着腰杆,吃上一顿热乎的饱饭!”
这番极致粗暴却又滚烫、有人情味的宣言,像一万吨的炸药,在在场所有下岗工人的心底轰然引爆。
他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那从保温桶里冒出来的温暖白汽。
闻着那从棉布包里散发出来的霸道诱人的肉香。
他们那已经因为长期的饥饿和贫穷而变得有些麻木的心,在这一刻被一股最原始也最温暖的力量给狠狠地击中了。
钱,固然重要。
但是,尊重!
这种被人当成兄弟、当成家人一样看待的最纯粹的尊重,却比任何冰冷的金钱都更加可贵一百倍。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紧接着,哭声响成了一片。
但那不再是绝望的哭。
而是极致感动、幸福的嚎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