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再次透过那干净的玻璃窗,洒进那间已经成为白马乡事实上的心脏的小小总指挥部时。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反围剿战争胜利之后,那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和一丝不真实的荒诞感。
徐远山和刘国富,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中年男人,此刻却像两个刚刚才看完了一场最精彩好莱坞大片的孩子。
他们的脸上还挂着那种意犹未尽的亢奋潮红。
他们的嘴里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如同复读机一般,回味着昨天那如同神迹般的一幕。
“我的天……你是没看到啊老赵!”刘国富正唾沫横飞地对着一脸崇拜的老厂长赵铁军比手画脚地描述着,“当时那个杨县长,他的脸‘唰’的一下就绿了!比咱们地里那还没熟的西瓜都他妈的绿!”
“他拿着那份林老弟亲手给他准备的自查报告,那手抖得就跟得了帕金森一样!”
“想发火又不敢!想不签字又找不到理由!那副吃了死苍蝇一样的憋屈样!我刘国富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大快人心的场面!”
“哈哈哈哈!”
他说完,自己就先忍不住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的胜利者的大笑!
而徐远山则虽然没有像刘国富那样手舞足蹈。
但他那不断从嘴角咧到耳根的,怎么也合不拢的笑容,和他那一根接一根抽个不停的香烟,也同样暴露出了他内心那早已翻江倒海的狂喜!
赢了!
赢得太他妈的漂亮了!
他徐远山来白马乡这么多年,第一次在与县里那些大人物的正面交锋中,取得了一场如此酣畅淋漓的完胜!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身边坐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有些可怕的年轻人。
只有林远。
他没有笑。
他只是平静地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静静地听着这两个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老同志的激情澎湃的战后总结。
直到他们两个都说得口干舌燥,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他才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像一盆冰冷的带着冰碴的雪水,瞬间就浇灭了房间里那热烈的气氛。
“书记,刘哥。”
“我们真的赢了吗?”
一句话把徐远山和刘国富都给问懵了。
“废话!那还用说?!”刘国富想也不想地就嚷嚷道,“杨国华那孙子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这还不叫赢?!”
“是,我们是赢了。”林远点了点头,“但是我们赢的只是一场口头上的胜利。”
“一场没有任何白纸黑字作为凭证的胜利。”
他看着那两个因为他这句话而脸色渐渐变得凝重的男人,缓缓地说道:
“官场之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口头承诺。”
“最善变的就是领导的脸。”
“杨国华今天虽然是被我们逼得哑口无言,但是他毕竟是县长!他只要回到县里缓过神来,他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可以把他今天签的那个字给赖掉!”
“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我们设圈套逼他签字!”
“到时候我们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那我们就将陷入最彻底的被动!”
这番冰冷得近乎于残酷的剖析,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狠狠地扎在了徐远山和刘国富那还有些被胜利冲昏了的头脑上!
两人脸上的那股狂喜,瞬间就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的凝重和一丝后怕!
是啊!
他们光想着怎么羞辱杨国华了!
却忘了这背后那巨大的政治风险!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徐远山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冷静。
林远笑了。
“很简单。”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已经被他重新整理好的,《整改方案及资金预算申请》。
“书记。”
“这份由杨国华县长亲笔签字,表示原则上同意的报告。”
“现在还只是一张普通的废纸。”
“但是,”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狐狸般的笑容,“只要我们现在立刻就派人,以乡党委、乡政府的联合名义,将它通过最正式的官方渠道上报到县政府办公室!”
“让它在县政府正式地挂号、存档!”
“那么它就将变成一份白纸黑字的,任何人都无法推翻的……”
“铁证!”
“到时候,这上面所需要的那一百多万的整改资金,他杨国华是批也得批!不批也得批!”
“因为这已经不再是我们白马乡单方面在向他要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