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桑塔纳终于消失在乡间土路的尽头,带走了那最后一片象征着上层建筑的尘土时。
徐远山还像一尊石雕,静静地站立在乡政府那破旧的大院门口。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内心却早已是掀起了比几天前那场洪水还要猛烈一百倍的惊涛骇浪。
“那分明是一头足以搅动整个江南省风云的过江猛龙!”
来自省城的眼高于顶的博士专家周毅,在临走前抓着他的手,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敬畏和后怕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像一道滚烫的魔力符咒,死死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缓缓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在夕阳下显得有些破败的三层办公小楼。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三楼最东头,那个亮着灯的小小的窗户上。
他知道。
那头过江猛龙,此刻就静静地潜伏在那间由他亲手为其打造的小小龙潭之中。
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和一种伴君如伴虎的恐惧感,像两股纠缠的电流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让他浑身都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那几乎要失控的心神。
他没有再犹豫。
他迈开步子,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凝重姿态,朝着那栋小楼走了过去。
他知道。
一场更重要也更关键的密谋正在等着他。
……
总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林远正平静地靠在病床上,手里翻看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关于《公司法》的法律条文汇编。
看到徐远山推门进来,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书。
“书记,送走了?”
“送走了。”徐远山点了点头,他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在林远的病床前坐了下来,然后将周毅那番过江猛龙的评价原原本本地向林远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看着林远那张依旧平静的脸,苦笑着摇了摇头。
“林远啊,我现在是真的有点看不透你了。”
“你小子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本事?”
林远看着他那副敬畏和一丝丝疏离感的表情,笑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场降维打击玩得稍微有那么一点过火了。
把自己这位最重要的政治盟友都给吓到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必须要立刻把这种不必要的敬畏给重新拉回到兄弟情谊的轨道上来。
“书记,”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苦涩的笑容,“您就别再捧杀我了。”
“我哪儿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我不过就是个比别人多读了几年死书的书呆子而已。”
“我今天之所以能在那个周博士面前装那么一下。”
“靠的无非也就是信息差罢了。”
“信息差?”这个现代气息的词语让徐远山猛地一愣。
“对。”林远点了点头,他拿起床头那几本他从县新华书店买来的天书,在徐远山的面前晃了晃。
“书记,您说,就这几本在咱们县城连卖都卖不出去的破书,要是放到省城,放到那些大学教授的眼里,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是垃圾。”徐远山下意识地回答道。
“没错。”林远笑了,“但是,就是这些在他们眼里的垃圾,在我们这个连市场营销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山乡里,它就是圣经!就是能点石成金的法宝!”
“我和那个周博士也是一个道理。”
“他懂地质,懂水文,那是他的专业,在那个领域里,他是神。”
“可是,我恰好就懂那么一点点他所不了解的关于市场和企业管理的皮毛。”
“所以,我才能侥幸镇住他。”
“说到底,”林远的眼神变得无比的真诚,“我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只是比别人多站在了一个不同的看问题的角度上而已。”
“而能给我提供这个角度的,是谁?”
他看着徐远山,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您!”
“是您给了我这个别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常务副组长的位子!”
“是您给了我能去调动全乡资源,施展我那点微不足道才华的平台!”
“所以,书记,”他无比诚恳地说道,“我林远充其量也就是一把还算锋利的刀。”
“而您,才是那个真正握着刀的人啊!”
这番逻辑思辨和政治忠诚的剖白,像一股最滚烫也最舒坦的温泉,瞬间流遍了徐远山的四肢百骸。
他心里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因为恐惧而产生的疏离感,瞬间就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