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已至。
猎人该布下他的第一个陷阱了。
《江南市报》那篇报道所带来的巨大声望,就像一场及时的春雨,让白马乡这片原本贫瘠板结的政治土壤变得前所未有的松软肥沃。
林远知道,现在是他播下第一颗种子的最佳时机。
清晨,当李浩再次像个忠诚的卫士一样拎着早饭走进病房时。
林远已经穿戴整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他昨天晚上熬了半夜才用单手勉强写成的,一份只有薄薄两页纸的报告。
报告的标题很简单,也很官方。
《关于成立白马乡乡镇企业历史遗留问题清产核资工作领导小组的建议》。
“林副主任,您……您怎么又熬夜了?”李浩看着林远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和那只因为长时间写字而微微颤抖的右手,脸上写满了心疼。
“没事。”林远笑了笑,将那份报告递给了他,“把这个立刻亲自交到徐书记的手上。记住,是亲手。”
“是!”李浩没有多问,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份在他看来可能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文件,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跑了出去。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他射出的第一支箭已经离弦。
接下来就看徐远山这位已经被他彻底绑上战车的盟友,如何来唱好这出双簧戏了。
……
乡党委书记办公室里。
徐远山看着手中这份字迹虽然因为书写不便而显得有些歪歪扭扭,但内容却逻辑缜密、条理清晰、充满远见卓识的报告,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愈发的欣赏。
也愈发的凝重。
报告里,林远用一种极具煽动性但也极具现实性的笔触,阐述了此刻成立这个清产核资小组的三大必要性。
第一,政治上的必要性。
报道一出,白马乡已经成了全市的明星。
上级领导随时可能下来视察审计。
而罐头厂这个巨大的烂摊子,就是我们光鲜外表下最丑陋的一块伤疤。
不把它提前清理干净,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揭发出来,那功就会变成过!
第二,民生上的必要性。
那些被拖欠了工资和集资款的下岗老工人,在看到了报纸后必然会重新燃起希望。
这个时候我们党委政府如果再像以前一样躲着拖着,那就会严重伤害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光辉形象,甚至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
第三,经济上的必要性。
报告的最后,林远用极其隐晦但徐远山却能一眼看懂的语言写道:“……在清查过程中,不排除会发现一些被历史尘埃所掩盖的有价值的沉睡的资产。将其盘活,或可为我乡的经济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好!
好一个沉睡的资产!
好一个新的活力!
徐远山看着这几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和林远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政治默契!
他猛地一拍桌子!
“小赵!”他对着门外大声吼道,“通知下去!半个小时后召开党政联席扩大会议!所有班子成员,所有部门负责人,必须全部到场!”
……
半个小时后,乡政府三楼那间见证了白马乡权力更迭的会议室里,再次坐满了人。
气氛却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山雨欲来,人人自危。
而这一次则是雨过天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的潮红。
他们都在低声地议论着昨天那篇让他们足以在亲戚朋友面前吹嘘半年的报道。
只有钱大志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着茶杯吹着茶叶,像一尊与这个兴奋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泥塑。
徐远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只说一件事。”
他将林远的那份报告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我们白马乡靠着全乡军民的浴血奋战,打赢了抗洪抢险的攻坚战!也赢得了市委县委的高度肯定!”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我们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
“我们脚下还踩着一颗随时都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地扫过众人。
“这颗炸弹就是我们那个已经烂到了根子里的乡镇企业!”
他将林远报告里的那番道理,用他自己那更具煽动性也更具权威性的语言重新阐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