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再次洒进那间已经成为白马乡权力新中心的小小办公室兼宿舍时,林远已经穿戴整齐。
他的左臂依旧用绷带稳稳地吊在胸前,像一枚荣誉的勋章。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则拿着一块干净的毛巾,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脸颊。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年轻、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如同寒星般的脸。
经过了几天的休养和那锅充满了政治觉悟的老母鸡汤的滋补,他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至少看起来不再是那副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样子了。
“笃笃笃。”
门被轻轻敲响。
是李浩。
他拎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一壶豆浆走了进来。
“林副主任,您的早饭。”
“辛苦了。”林远接过笑了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没外人的时候叫我林远或者林哥都行。”
“那哪儿成!”李浩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规矩就是规矩!徐书记说了,您现在就是我们乡的宝!我必须二十四小时保护好您!”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发自内心的骄傲和自豪。
仿佛能给林远当警卫员,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林远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笑,没有再纠正。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建立起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权威。
比如敬畏。
他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喝了口豆浆,然后才看似不经意地开口了。
“李浩,等会儿你去找一下乡里的司机老王。就说我说的,让他把乡里那辆吉普车加满油,准备一下。”
“啊?”李浩一愣,“林副主任,您这是要出门?”
“嗯。”林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痛苦表情,他还故意用右手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那吊着的左臂,“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行啊,这胳膊还是疼得厉害。吴院长昨天还说让我最好还是去县医院拍个正经的片子看看,免得留下什么后遗症。”
这个理由找得天衣无缝。
一个在抗洪抢险中光荣负伤的英雄,因为担心自己的伤势,要去县城最好的医院做个复查。
这是何等的合情合理!
果然,李浩一听立刻紧张了起来。
“那可得赶紧去啊!林副主任,您等着,我这就去找老王!”
说完,他便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弧度。
他知道。
李浩会在五分钟之内把这个消息传遍整个乡政府大院。
然后这个消息又会在十分钟之内传到徐远山书记的耳朵里。
而他只需要在这里静静地等着就行了。
……
果不其然。
还不到十分钟。
徐远山就亲自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他一进门就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领导的关切。
“林远!怎么回事?!听李浩说你的胳膊又疼了?!”
林远立刻从椅子上艰难地站了起来,脸上是那副标志性的不想给组织添麻烦的表情。
“书记,我没事,就是一点老毛病,可能是昨天晚上整理档案的时候不小心又牵扯到了。”
“胡闹!”徐远山眼睛一瞪,用一种充满爱护的语气训斥道,“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好好休息!你就是不听!革命的本钱是身体!你知不知道?!”
训完,他又立刻缓和了语气。
“行了,你什么都别说了。去县医院看看也好,我本来也正有此意。”
他走到林远身边,拍了拍他完好的肩膀,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小子现在是咱们白马乡的名片。你的身体不光是你自己的,更是我们整个乡党委的!绝不能留下任何一点后遗症!”
“我已经给县人民医院的院长亲自打过电话了。你过去直接找他,他会安排最好的专家给你做最全面的检查!”
他这番话说得何其的滴水不漏。
既体现了组织上对英雄的关怀备至。
又不动声色地利用这次机会卖了县医院院长一个面子。
这就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高超的手腕。
“另外,”徐远山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让小苏同志也跟着你一起去吧。在县城有个亲人照顾也方便一些。”
林远心中暗笑。
这徐远山想得还真是周到。
他这是连自己的家属问题都一并考虑进去了。
“谢谢书记关心。”林远感激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