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深沉、更加诡异的死寂。
仿佛连那肆虐了一夜的狂风暴雨,都在这一瞬间被那块沉入河堤的巨石给一起镇住了。
近百名汉子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一个个浑身挂满泥浆,遍体鳞傷地呆立在那道伤痕累累的堤坝之上。
他们的耳朵里还回响着刚才那震耳欲聋的巨响,他们的眼前还残留着那冲天而起的泥浆。
但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声音,没有思想,只有一片因为极度的疲惫、恐惧和震惊而形成的巨大空白的虚无。
他们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那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及的范畴。
那是神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
“噗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老支书张大贵。
这个在洪水中挺了一天一夜,眼睁睁看着乡亲被卷走都没有倒下的、像山一样坚韧的老人,此刻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那片混合着雨水和血水的泥地里。
他那张饱经风霜、刀刻斧凿般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那么跪着,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虽然还在渗水、但已经不再咆哮的管涌口,身体如同风中的残烛一般剧烈地颤抖着。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那只满是泥污、因为用力过度而指甲都翻裂了的手,朝着那个方向,朝着那块创造了奇迹的青石,重重地磕下了第一个头。
“咚!”
额头与湿滑的泥地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老天爷……开眼了啊……”
他那沙哑的、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这一个动作,这一个声音,就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开关。
瞬间引爆了积压在所有人心中那已经濒临极限的情绪!
“哇!”
那个叫小钱的年轻办事员再也抑制不住,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放声嚎啕大哭!
他的哭声像是会传染。
“呜呜呜……俺的牛啊……俺家的三头牛……全没了……”一个中年汉子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一边哭得像个泪人。
“活下来了……俺们……俺们活下来了……”更多的人则是喜极而泣,他们互相拥抱着捶打着对方的后背,用最原始最没有章法的哭和笑来宣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刘国富副乡长这个粗犷的汉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早就被水泡烂了的香烟塞进嘴里,却怎么也点不着火。
最后他索性把烟一扔,就那么愣愣地看着远处那片被洪水淹没的家园,咧着嘴无声地笑着,眼泪却顺着他那满是泥污的脸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整个张湾村河堤在经历了长达一夜的、与死神的疯狂搏斗之后,终于变成了一片情绪宣泄的海洋。
在这片混乱的、哭声与笑声交织的海洋中,只有两个人保持着异样的冷静。
徐远山。
和林远。
徐远山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如同难民一般的干部和村民,他的眼神无比的复杂。
有欣慰,有后怕,有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堵住管涌只是让他们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而已。
而林远则是在那片刻的失神之后,第一个从那种巨大的虚脱感中强行挣脱了出来。
他那四十五岁的灵魂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人在极度疲惫和精神放松之后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他强忍着左肩上传来已经开始变得麻木的剧痛,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那个已经被镇住的管涌口前。
他蹲下身,不顾刺骨的寒冷,将手伸进了从石槽缝隙里依旧在汩汩冒出的浑水之中。
他在感受水压的变化。
很好。
虽然还在漏,但水流的冲击力已经下降了至少八成。
最危险的高压渗透通道已经被那个反压核心给成功破坏了。
但这还不够!
这种渗漏如果持续下去,依然会一点一点地掏空堤坝的根基,造成新的、无法挽回的溃败!
必须彻底堵死!
“不能歇!都他妈的别哭了!”
林远猛地站起身,用他那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嗓子发出了第一声不合时宜,但却有绝对权威的怒吼!
这声怒吼让所有沉浸在情绪宣泄中的人都猛地一愣,下意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