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风声、雨声、远处那恐怖的轰鸣声,似乎都在瞬间离去。
十二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汉子,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山梁的顶端,像是十二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
他们的瞳孔,倒映着同一幅,让他们永生难忘的、如同末日降临般的画面。
那不再是一条河。
那是一头发了疯的、无边无际的黄色巨兽!
它咆哮着,翻滚着,用它那蕴含着毁天灭地力量的身躯,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击着那道在它面前,渺小得如同牙签一般的堤坝。
堤坝,在呻吟,在颤抖。
浑浊的洪水,已经漫过了堤坝的中部,像贪婪的舌头,舔舐着堤顶。
堤坝上,那些米粒大小的人影,此刻看得更加清晰了。
他们是张湾村的村民。
男女老少,能动弹的,似乎都上了堤。
他们没有专业的工具,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雨衣都没有。
他们就那么弓着背,佝偻着腰,手拉着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一道摇摇欲坠的人墙,妄图抵挡住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洪水。
一道惨白的闪电,再次划破夜空。
在那一瞬间的光亮里,林远甚至能看清,一个浑身是泥的老汉,脚下一滑,瞬间就被一个卷上堤坝的浪头给拍倒,然后像一片树叶一样,被卷进了浑浊的激流之中,连个泡都没冒,就消失不见了。
而他身边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只是麻木地、机械地,用自己的身体,补上了那个刚刚出现的缺口。
死亡,在这里,变得如此的轻易,如此的……廉价。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无尽愤怒和悲痛的咆哮,猛地从徐远山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个四十岁的汉子,这个在官场上学会了隐忍和盘算的乡党委书记,在这一刻,彻底撕碎了所有的伪装!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流淌下来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
“畜生!!”
他骂的,不知是这无情的老天,还是那些该死的、造成这一切的人祸!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猛地转过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朝着那道陡峭、湿滑的山坡,第一个,连滚带爬地,冲了下去!
没有了小心翼翼,没有了互相搀扶。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最疯狂的本能!
“冲啊!!”
刘国富副乡长发出了一声怒吼,他将手里那根已经磨得光滑的木棍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像一辆失控的坦克,直接用身体,撞开挡路的灌木,朝着山下冲去。
“救人!!”
李浩拔出腰间那把除了照明外根本没用过的手枪,对着天空,“砰”的一声,鸣响了那迟来的、象征着冲锋的枪声!
十二个人,十二道身影,在这一刻,化作了十二颗不顾一切的、燃烧着自己生命的陨石,从山梁之上,朝着那片被称为地狱的战场,发起了决死冲锋!
摔倒了,就立刻爬起来!
被荆棘划破了脸,就用手背胡乱一抹!
脚下被岩石硌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他们的心里,此刻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那短短几百米的山坡,他们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冲了下来。
当他们的脚,终于踏上那片已经被水淹到了小腿的、通往河堤的泥泞田埂时,那股恐怖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夹杂着无数人绝望的哭喊声和咆哮声,瞬间将他们彻底淹没。
他们终于,抵达了战场。
眼前的景象,比在山上看到的,要惨烈一百倍!
巨大的河堤,像是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河水,正从那些被称为管涌的伤口里,“噗噗”地往外狂喷!
最大的一个管涌,就在河堤的中段,喷出的水柱,足有半米多高!
几十个村民,正扛着自己家里的门板、床板、柜子,甚至还有装着粮食的麻袋,疯了一样地往那缺口上压!
但根本没用!
那些简陋的东西,在巨大的水压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一样,刚一压上去,就被冲得四分五裂!
更多的人,则是手拉着手,用自己的身体,去堵那些稍微小一点的管涌。
洪水冰冷刺骨,已经淹到了他们的腰部。
他们每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但没有一个人松手。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松手,身后,就是他们的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