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什么人?”
风水轮流转,如今换我脖前架着利刀,被人咄咄逼问了。雨水在刚见血的刃上浇开铁腥的碎花,也在身上捶出不可控制的战栗,我望向远方朦胧的伏尸轮廓,突然顿悟了这样一个道理:我艳羡的快意江湖绝非如此血腥的东西。
我只是享受炫奇争胜的快感,把丧命当成口头威胁,如今秽态和内荏毕露于一举屠戮二十余命的真凶前,“她们”杀人如麻,视法纪如无物,若知晓妙将军独女身份,将如何对待妙霰?
我什么都不能答,唯有挺直脖子,保持沉默。
“你们是什么人?”她又问。
她的同伙从妙霰怀里抢过宝柳,喂给他一枚药丸,妙霰的脑袋担忧地跟着转去,直到挟持我的人数了句“三”,她才回神答道:“她是我的护卫!”
“二……”
“妙霰!我是妙霰!”
“一!”
切破皮肉的第一感觉不是疼痛,竟是麻木,我咬紧牙关,耳边顿时炸响了妙霰的自白:“妙将军是我母亲,我是妙霰!不许你们杀她!”她说着,没轻没重地一头撞向我,麻木立即换作痛楚,我有理由相信脖子已被切开,顿时胆气尽散。
去你的骨气吧,我全招了。
“我叫彭可久!是她的护卫,我们五日前离开将军府,借宿此庙中,认识了偷东西的宝柳。他受伤了,我们赚钱为他疗伤,这些人是当地恶霸,要我们交保护费,白日没讨来便宜,入夜伺机纵火报复……”
我说遗言似的一口气讲完,若非察觉脑袋还在,恢复了点理智,恐怕连妙将军的嘱托也一并招了。
那人浑似没听见,只是问妙霰:“听说妙将军之女是个哑巴?”
“十年前就不是了,你快把刀放下,她脖子流血了!”
雨在眼底划刺着钝痛,随着肩头一轻,我双腿发软,向一侧歪去。手抓了把滑腻的烂泥,不倒地是我最后的倔强,但身体不受控地颤个不停。
没人关注我的狼狈,在刀收起的一刻,妙霰的头就转回宝柳那边去了:“他还有救吗?”
那使锤的匪徒正躲在一棵树下帮宝柳处理伤口,妙霰将我扶着,体恤而无情地让我顶着雨陪她瘸过去。然而使锤的既没空搭理她,也没空撵她,使刀的倒是跟上来叫住我,以目示意散发刺鼻浓烟的破庙。
“跟我一起把尸体填进去——你以为饶了你的命,就能独善其身了?”
她想拉我下水!我气结地望向妙霰,可她浑似聋了,腰都不为我撑一下,再转过头,恶匪正有意无意擦着那柄沉重的刀,我唯有忍气吞声,一瘸一拐随她走入树林。
衣服湿得与皮肉融为一体,在熹微的晨光里,我拖拽着尸体送入火庙,像碌碌劳作的蚂蚁,往返十来趟,早已筋疲力尽。我仔细留意伤口上的蛛丝马迹,寻找一招半式的线索,而渐渐,心中形成了不想证实的答案。
放眼南郡,除“生死地”外,何处还有以二敌多、利落破敌的本事?不同于我的路数,她们走硬碰硬的刚猛路线,更像几十年前从本会脱离的“死门”徒众。
妙府的护卫来自“生死地”,即使她不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我的出身。她不杀我,莫非念在同门之谊?
火舌燎起难耐的焦臭,也把我的面颊蒸烫。我退到烟气较少的门口,感受一壁燥热一壁阴冷的双重侵袭,就在这时,寒厉掌风刮到脑后,我下意识躲过,下掌旋即到来。
她怎么一言不合就要灭口了!我浑身汗毛倒竖,濒死的惧怕又回来了。她出招快到我来不及以兵刃相抗,只有狼狈闪躲的份,节节败退,直至火场边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冒险就地滚到炭黑坍塌的梁木旁,为此不惜挨了几记铁脚,才有机会拉开距离,当我以最快速度抽出兵刃时,攻势却停了。
火光映着她满脸的戏谑。
“只几招就无还手之力,足见学艺未精。妙将军竟放心把女儿交你照顾?还是说,你是她故人之子,尸位素餐,在妙府赚个前程?”
她不仅羞辱我,还羞辱我的事业,我也不想给她好脸色,直白地揭露她的身份:“不知师姐如何称呼?”
“逆徒玷辱门派,岂敢以真名行走江湖。”她道,“非要叫的话,我名‘甲’,那人名‘乙’,甲使甲刀,乙用乙锤,你看着叫吧。”
这叫什么答案?我皱眉望着她,她照旧用气人的语气道:“天亮之前我们就要出发,你该回到你主人身边照拂……我知道你不想跟我们走,可惜你说了不算。”
——
2.
她好像笃定妙霰会跟她走,妙霰疯了才会如此。然而事实非常让人失望。
“她们去哪,我们就去哪。在宝柳恢复前,我都不会离开。”
她答得那么斩钉截铁,让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树林。伏尸处理干净了,血水还在,不到两个时辰前发生的杀戮,她不会都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