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其实也没有几天,却仿佛是漫长的梦境模糊了时间。唯一记得的完整的“梦”,只有他。以至于,当我站在这湿冷的京都晨雾中,踌躇着不敢向前。

    是幻觉吗?我不敢确定。也许是昨夜的雨未落尽吧,雾霭与头顶铅灰色的云朵一起被风拉扯,蔓延成一层薄暮。

    他就那样站在雾气里,几步之外,背后是染了血似的朱砂红千鸟居,如一场静谧的梦魇。

    他没有看向我。只维持着那种一贯优雅克制的姿态,微微仰首,凝望着空荡无垠的天幕,还未到季节,连落单的迁徙飞鸟都看不见一只。

    我站在原地,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攥住了什么虚无的幻影。

    走过去吗?

    明明只有几步,却像是脚下生出了无形的锁链,将我钉在原地。

    我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将那只被五条悟套上戒指的手,悄然缩进衣袖,掩住那道灼烫般的印记。然后抬脚,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走向他。

    “哇哦,你也来京都——出差?散心?旅游?”我扬起嘴角,仿佛这一切只是意外的偶遇,而非命运的必然:“还真是巧啊,我的太宰大人。”

    我站定在他一步之遥距离,一个恰到好处、触手可及的拥抱距离。

    他没有回头,修长白净的手指轻搭在朱红的鸟居栏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纹,像在无声倒数着什么。蓬松柔软的发在他细腻隽秀的侧脸落下一层阴影。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这种愈加捉摸不透的感觉,让我越发心悸。

    就在我下意识准备悄然退后一步的时候,忘记去数是第三下还是第四下心跳——

    “啊,找到你了。”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太宰蓦然伸手,带着那份若无其事的随意,就这样轻描淡写又无比顺其自然地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入怀中,“擅自翘班的干部小姐,该怎么惩罚才好呢?”

    他终于看向我。纤长而根根分明的睫羽低垂,脸上浮现出一道疏忽星火般的笑意,太过隽美,太过苍白,冰冷得如同浮在水面上的碎冰。笑意在唇角荡漾,而眼底,仍沉着一池未融的寒意。

    我抿了抿唇,强迫自己扬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首领亲自来抓人?真是受宠若惊。”

    不敢抬头。是一个不够紧,却足够近的距离。明明知道那该死的身高差,却仍害怕一抬头,唇就会擦过他的下颌,像一个欲拒还迎的吻。

    “毕竟是我的‘女巫’啊。”他温凉的指尖似乎还带着京都晨雾的水汽,拂过我的眼尾,仿佛要擦去不存在的泪痕,“一声不响就跑来京都,连张字条都不肯留下……真是让人伤心呢。”

    我后退一步,后腰抵上冰冷的鸟居。他的影子随之倾覆而下,裹挟着独属于太宰治的深渊薄雾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那是港口黑手党首领独有的气息。

    “我只是来散心。”我移开视线,呼吸几近失序。纷乱的记忆像破碎的冰层刺入脑海,恍惚间闪现梦境记忆里那场夏日祭的海边缠绵。

    我低头,凝视着他握住我手腕的手,骨节明晰,修长而漂亮,像写书人的手,却是沾满鲜血、杀人不偿命的手。

    “怎么,只许当年的太宰干部一言不合就翘班寻死,不许我心情不好出门散心?”

    “散心?”他轻笑,声音低而缓,忽然指尖沿我的眼尾缓缓下滑,像在抚去什么无形的痕迹,更像是一场温柔的审问,“跑到五条悟的地盘上散心?嗯?”

    我呼吸一滞,迅速抓住了重点。

    “我都不知道悟是京都人。太宰,你怎么会知道?”我猛然抬头,正好跌进他晦暗莫测的眼眸中。

    他笑得浅淡凉薄,语调却像过分甜腻而令人感到苦涩的冰糖:“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呢~诗音,你知道的,不知道的,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也许,我全部都知道~。”

    他俯身,低声贴近我耳廓,嗓音轻柔得近乎催眠,指尖轻抚我的脉搏,感受着心跳。那力度不大,却足以构成牢笼:“所以,玩够了吗?”他问,语气温柔得仿佛在哄孩子,“该回家了,诗音。”

    “才几天而已,就已经这么亲昵地直呼其名了吗?”

    距离太近,他黏糊糊的语调像葳蕤后糜烂的栀子花,悄然沁入耳廓。他直勾勾凝视我,那双我始终无法揣摩的鸢色眼眸湿润而幽暗,轻勾着梦魇般的微笑,用指尖摩挲我的唇:“‘悟’?像是叫男朋友一样呢。”

    我总幻觉着他眼底藏着一张致命而粘稠的蛛网,每一次和他对视,都会被缠裹其中。哪怕再鲜血淋漓地挣扎,脱一层皮,也不过是深陷更深。

    “就算我多了一个男朋友,又怎样~”我故作无所谓地摇头,晃开目光看向他先前凝望的天空:“说的好像太宰你会在乎一样,别开玩——”

    “会在乎哦。很在乎哦。”

    他微笑着,打断了我的话。与此同时,梦魇般熟悉的冰冷桎梏猝然锁住了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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