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我们定的那家居酒屋,就在车马道,离港口黑手党的总部,走路过去也就二十多分钟而已。

    说实在的,习惯了被车接车送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一个男孩子,在深夜万籁俱寂、连枪声都罕见的听不见一声的街道上,隔着一个牵手的距离‘散步’了。

    我觉得五条悟也是。

    习惯了一个人走路,又有着一双大长腿的男孩子,走起来那是六亲不认,一点也不带考虑身边的人跟不跟得上他走路速度的。

    矮个子的我用着竞走的速度,轻声喘着气才能堪堪跟上他看起来优哉游哉的散漫步伐。晃悠在发鬓上的簪子都要甩出残影了!

    “我说,Sa-to-ru啊——”我无意间换上了那种故作可爱的甜腻语气:“走慢点好不好啦。我们这的确是要去吃夜宵,不是在赶着追杀谁的项上人头吧?还是谁从坟墓里爬出来找我们索命了嗯嗯?”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身来低头瞥了一眼,抿了抿唇,没忍住,又或许根本就没想忍,莫名其妙的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最开始,只是一声沉磁悦耳的低笑,然后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他笑得愈发夸张了起来,夸张的站都站不稳似的扶着路灯杆子,笑声肆意嚣张的让人手心痒痒。

    我不满地鼓起腮帮抱着双臂气鼓鼓地站在他面前,扬起头一脸不开心地看着他:“真的有这么好笑吗?你再笑我就真的真的生气了,把你拉黑三秒钟!”

    他漂亮修长的手指将快要滑落的墨镜往鼻梁上又顶了顶,带着狂妄的笑意回答我:“噗哈哈哈哈哈诗音你这家伙还是——”

    我生气的轻轻地踩了踩他的鞋子。

    也许是因为今天他也过来开会的缘故,他脚上穿了一双看起来和太宰、中也一样昂贵到不可思议的皮鞋。

    并不是我以为高中生会经常穿的那种用来奔跑在篮球场里的球鞋。

    跟在中也身边耳濡目染的我,低头一眼就看出来这双皮鞋的材质——大概率是出自某个法国顶级奢侈品,但是看那冰冷锃亮的黑色皮革,应该是是出自某个意大利著名手工鞋匠之手,用的是头等牛皮的革面。

    我并没有多想。球鞋也好、皮鞋也罢、一双鞋而已。虽然……五条悟真的会是一个为了这种在他看来一定没有任何意义又无聊的会议,而特意换上一双皮鞋的男人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却并没有在意,只是怀揣着恶作剧似的心情,轻轻的一脚踩在了他干净锃亮到给人以冰冷感觉的黑色皮鞋的鞋尖。

    我并没有用力。只是秉着‘你再笑我就真的生气了’这种并没有什么真正杀伤力的‘威胁’,踩住了他的鞋面。下意识里我就是笃定他根本就不会为了这种事情生气。

    事实上我总觉得‘生气’和‘难过’这两种情绪对他而言似乎都很是很困难的事情。很少有什么事情能激起他真正强烈的情绪起伏。

    但是他又像是一个有着强烈而极端的爱恨就像黑白一样分明的人。那种复杂、深邃、又极致矛盾的感觉挥之不去,矛盾深刻的就像他灵魂的气息。

    我一边轻轻地踩了下他的鞋尖,一边踮起脚尖伸手想要去摘下他的墨镜,就像有时我会恶作剧的抬手摘下中也故意压低的帽檐。

    ——我的手腕忽然被攅住了。

    他说了一半的话语,突兀的在这里停顿,像没有句号尾声突然被静音的夏天,那样毫无征兆的戛然而止。

    而我被他弄疼了。

    那忽然被攅紧的一下子真的很痛。我像一个满是裂痕的玩偶、发条生锈的八音盒、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落灰的伤口忽然再次鲜血淋漓。

    他下意识抓住握紧我手腕的那一下,似乎在用力的抓住一捧流沙。

    是明知道握得越紧流逝的越快,却依然以一种近乎猎食者般狂妄而残暴的姿态力度将它紧紧攅住,就算什么都留不下也无所谓至少这一刻是他的——这样一种令人心惊的感受和错觉。

    而他的眼神——

    虽然被墨镜那漆黑的镜片隔档的很彻底,我却能感受到那种仿佛灵魂被烫伤般的灼热视线。

    可是就在我想要把手腕从他的掌心抽离前的下一秒,那股让我灵魂被烫伤颤栗的心惊感,再一次,又一次,消散的无影无踪。

    他很轻地扣住了我的手,亲昵却不容挣脱的十指相扣那样牵住了我的手。

    而他的语调变得可爱又粘稠,仿佛和太宰师出同门,着实要把‘会撒娇的男孩最好命’贯彻到底一样:“虽然老子不缺钱,但是这双鞋子也是很贵的诶!”他仿佛真的被我踩痛了一样,以一个浮夸的柔弱姿态,忽然俯身靠近。

    他将下巴轻轻地搁在了我的颈窝,柔软而冰凉的白发蹭着我的脸颊。

    一片冰凉的触感飘落在了我的睫毛上,倏然融化,冰冻的眼泪般的温度。

    ——真的下雪了。

    ***

    ——这到底是个什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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