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中的小事。
天气好的小事,天气不好的小事。十三岁的小事,五岁的小事。
斯库瓦罗匆匆接上左臂的义肢,赶到机场,只见到面无表情的大人西贺的小事;混账女人把一朵镶着小小宝石的蝴蝶结发饰塞给他,说这是小维想送给你的告别礼的小事。
接着是一些喧嚣的、反叛的、斥满血腥味的大事。
大事像山洪一样淹没了小事。于是这就是九年。
第二年,一群混球渣滓嘲笑他床头的抽屉里放粉色的蝴蝶结,他和他们大打一架。
第三年,他想知道天才小鬼有没有继续学剑,打听得知西贺老师离职,正式进了彭格列九代麾下,自此连硬着头皮联系的想法都彻底断念。
第四年,他没怎么想起西贺维。
第五年,他路过店铺,看见透明橱窗里黄澄澄的雨衣。
第六年,他没怎么想起西贺维。
斯库瓦罗当然不会无聊到思念一个只相处短短一段时间的小屁孩。
本就是这样,世界上的人情的道理都是这样。他的人生是激烈昂扬的,天南地北的,奔赴于忠诚的事业的。很多小事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早该忘得干干净净了。
混沌的水流声震响黑暗。
他要举起格挡的剑刃僵在半空。仰着头,看见一柄气势凌厉的木剑劈砍而来,看见男生纵身跃下,握剑的起势动作。
小孩两手紧攥树枝。
山本武两手握着剑柄。
小孩举起树枝,左臂几近挡住脸庞。
山本武微微低头,表情看不见地掩在臂弯后。
如同眼见世界上最诡异的、诡异到令人分不清是小事还是大事的事情。斯库瓦罗瞪大眼睛。直到脑袋被实打实地侧砍一刀,脑震荡般的喧闹在神经元炸开,他的两耳阵痛地嗡响——
紧接着倒地,像最后还是一个人走进雨帘里那样倒进水泊。
外面隐约传来什么呼喊声。
太吵了,他听不清楚。连那个叫山本武的小子一击后落地的声响都仿佛是九霄云外的折枝声。
不到两秒,斯库瓦罗猛地抬起手。
皮质黑手套湿了个透,沉甸甸地捂住耳朵。他的头发也基本吸饱了水。一站起来,就长长坠下,湿重地淌着细小的水柱。
几绺烦人的发丝浃在脸颊,跟奔跑时被迎面的斜雨哗哗拍脸似的。
山本武握着剑。
一刀砍成功,国中生也没想乘胜追击地偷袭,反倒光明正大地站在对面。
只见银白色长发的男人低着头,稍微摇晃地站起身;左手提着袖剑,右手捂着脑袋。那又潮湿又略显凌乱的头发垂下,半掩着剑士的神情。
果然,很快就缓过来了。
山本武捏紧剑柄。时雨苍燕流的守式在肌肉记忆里一遍遍攒过。他随时准备好应对攻击,一边开口:
“这几天……”
“喂。”男人沉声说,“小子。”
嗯?
看出对方目前没有想攻击的意思,山本武眨眨眼。即使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也充分自然地朗声问:“什么事?”
夜间教学楼浑浊的夜色里,男生看见斯库瓦罗抬起头。
对手死死紧蹙着眉毛,盯着他,表情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狰狞的凶狠。
一身黑衣,那头银白色的头发又太长,紧贴而笔直地垂落。乍一看,怪像校园十大灵异现象里白茫茫的幽魂,被生前执念的诅咒留下,从而阴鸷地漂浮在河流上。
山本武感到脑门隐约渗出一丝冷汗。却听长发的鬼发出属于人类的洪亮嗓音。
“我问你。”
斯库瓦罗阴狠地说着,字句简直从牙缝里一个个可怕地蹦出。
“……这一招,你是从哪里学的?”
“……”
黑发男生一顿。
似是没想到敌人会讨教一般地问这个问题,又宛如忽然想起什么。山本武慢慢站直身子。
木剑也放下,剑尖不带威胁地点在水面。
他腾出一只手,食指挠了挠隐隐泛红的脸颊,思考了一秒。旋即,望着一动不动的鬼魂,有点赧然、不太好意思地,却也仍然爽朗磊落一笑。
“喔,你说刚才把你打倒的那一下吗?”
山本武大方地说,“是女朋友教我的。”
话音落下。
整栋教学楼只环绕一片宁静至极的流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