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言不发地趴在浴池边缘,手臂以下的全身浸在暖洋洋的热水里。皮筋已经从男朋友手腕上扒下来,重新把头发高高盘起——道场没有吹风机,而我昨晚刚洗过头,目前没有打湿它的必要。
这里只有一个澡堂,同样非常宽阔。
哪怕手指轻轻捞起一捧水,水声也空旷得淅淅沥沥。
“……”
我发呆地盯着澡堂深蓝色的门帘。
结果。
还是留下来了。
综合情况来看,这是唯一的选择。
即使和另外一个异性的同龄人单独合宿,总觉得无论怎么想都很不应该,也依然没有办法……不过,是和男朋友。大概,可能,八成,不会太突兀吧?
而且山本同学也去打扫房间了,当然是分开休息的。
好像脑袋被蒸得又热又松懈,都快分不清是我泡着热水,还是热水泡着我。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捂住泛凉的眼睛。
世界淹入热腾腾的黑暗。
感受着眼球在掌心下微妙眨动的触感,我沉沉叹一口气。
糟糕。
为什么,有种在干坏事的感觉?等等,等等。我根本还什么都没做呀。
……不对!什么叫还没,应该说完全没有想做什么。说到底就像在朋友家借宿一样没什么区别我也不是没住过朋友家总之睡一觉起来明早等雨停回家就好了这就是很普通很平常的一、一件事。
漫画,漫画里也看过。出于各种各样的情况不得不借宿什么的。作为读者的我看得很是高兴,说明这就是非常正常的剧情。
更何况,正式决定留宿之前,某某人还想要亲自打电话,跟我的家人认真地说明一遍情况。
只是我没让而已。
毕竟没找到好时机,目前尚且没有主动跟老爸老妈说恋爱的事。现在这种时候让恋人来坦白,怎么想都不太好。
所以在家人看来,我今天不过是在普通朋友的老家借住一晚……慢着,大概就是因为瞒着人家,才莫名觉得在做坏事吧?不不不,西贺维别胡思乱想了!
凛然洗了把脸,我从热浴里哗啦一声站起身。
没问题。
要交的作业,已经提前写完了。
这最重要的一点也不需要担心。
我走出浴池,换上道场里干净的居家浴衣。
浴衣都是统一款式,全黑色。尺码最小的一套,穿上也有点大。好在有分上衣下裤,裤脚垂到膝盖下方;腰带绑紧,束得也还算严实,只有长袖宽宽敞敞地荡着。
最后简单收拾一下澡堂卫生。
抱起叠好的旧衣裤,我慢吞吞地掀起帘子,拉开浴场门。
深夜的秋意阒静,渗入墙体。我光着脚,踏过道场走廊,凉飕飕的空气便直往浴衣领口钻,又如无形的指尖蹭过裸露的小腿与脚腕。
来到榻榻米宿舍间,我站到门口。
只见山本武仍穿着剑道袴服,半跪在地板,正巧铺好了敷布団。似乎为了保暖和舒适,多叠了一层软厚的床垫,豆腐般平铺着。
我一来,男生放好枕头,就如有所觉地抬起脑袋。
四目相对一秒。他睁大眼地呆了一呆,继而火速爬起身。
“洗、洗好了?”山本武的语气倒和平时一样健朗。只是不小心打了个磕巴,才终于回神似的,抓抓头发,郑重而轻快道,“有遇到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我刚好收拾完,小维今天睡这个房间就好,有需要什么直接叫我,我就在隔壁。”
话音一顿,新手剑士又补充:“或者可能在训练场。但你叫我,我会听见的。”
我抱紧怀里的衣物,闻言眨眨眼。
“谢谢……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小声应道,“山本君,还打算练习吗?”
“嗯,嗯。”
正常交流两句,男生似是多放松了些。他放下挠头的手,露出那种一如既往的、可靠的、擅长坚持的家伙才会有的笑容。
“时间大概不多了嘛。”他说。
“休息也很重要。”
“可是,这次我不想输给小狗公司耶……”
我:“……”
山本同学呈拜托状:“就再练一下下!”
我能理解,没辙地点点头。山本武登时开心且体贴地表示尽量不会吵到我。随后又叽里咕噜,唠叨一阵叮嘱事项,怕我冷,怕我热,怕我失眠,怕我哪里不舒服——我直言说明有事会再找他,男朋友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门拉上,陌生的寝室霎时一阵安静。
在原地站了半晌,我认命地动身。
道场每一处都很朴素古典,宿舍也是。放眼四周,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窗户悬在墙面,乌泱泱的雨幕便被裁成小小的流动的方块,传来沉闷的大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