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
    腕上的力道有些紧。但我一打算动,男生就十分自觉地松开。

    霎时间,微弱的凉气趟过被捂热的皮肤。我推着他肩膀,把上半身都探出病床的人扶回床头,就毫不犹豫地收回手。

    检查一眼对方右手手背的输液贴,没被扯坏。

    山本武重新坐稳,却没有往后靠。他依然和玩问答题时那样,稍挺直脊背,侧着头,一眨不眨地看我。左手捏握着,搭在白色被褥上。

    他诚实地说:“可我想见你,想面对面地和小维说话。”

    我站在病床旁,微微低头。

    眼前,男生的耳朵仍是褪不去的赭红色。

    “山本君。”我叫他。

    被点名者两眼一亮。

    “维?”

    “最开始的时候,我有点讨厌你。”

    没去管他的反应,我看着山本武打绷带的手。脑海里乱七八糟。各样的借口、措辞、逃避的理由,盘根错节;偏偏受到不能说谎的游戏的影响一般,我只是慢吞吞地开口。

    “器材室的事情是其一。”我说着心想,自己竟然能主动提起当时的事,“但更多的,我觉得是因为,你跟我是相反的一类人。你说你觉得我很厉害,其实,更佩服你的应该是我。我做不到和你一样,能拥有没有心理负担的坦诚的能力。所以我说有点讨厌你……讨厌的,也是我对你讨厌不起来这回事。”

    山本同学没说话。

    我说:“不过,对山本君你改观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世界上大概不会有不喜欢你的人。后来,我开始想和你成为朋友,普通朋友就很好。程度再深一点都会有麻烦。像现在这样,就是再也当不成朋友的最麻烦的结局。”

    话音一落,男生握起的左手忽而松开,搭到床沿。

    “‘如果可能因为遭受失望而受到伤害,那不如从最初就不要期待开始’。这个想法,我跟山本君说过。”

    我忍住转身就跑的冲动,平静地,小声地道,“所以我之前就打定主意。要是现在这种事真的发生了,我无论如何都会拒绝山本君。因为我没有像你一样,有‘事情发生了再说’的勇气,可以面对类似于分手的情况——”

    病患突然接话:“不。”

    顿了顿,我心生诧异,望向他的脸。

    山本武把深棕色的眼睛睁大,仿佛听见什么极为迫切的、又不太能理解的事,问:“为什么要分手?”

    嗯?

    我权当他想进行学术讨论,干脆解释,“有很多情况,比如吵架。”

    病人眼巴巴:“我不会和你吵架的。”

    我沉默一秒:“还有,比如被生活的压力拆散。现实的情形数不胜数,现在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以后都有可能出现。”

    “那小维现在觉得会出现的情况,未来也可能永远不会发生吧?”山本同学说道,神情郑重得平添几分严肃,“不要跟我分手。可以吗?”

    空气悠悠地安静片刻。

    我耳廓发热地瞪他:“我没有答应和山本君在一起!”

    狡猾的家伙用食指挠挠脸颊,不太好意思地笑:“啊,这招果然不行吗……抱歉抱歉!”

    接着,他放下手。目光里尽是不加掩饰的坦然。

    “实际上,我一开始也对小维有误解。”山本武说,“因为每次看到你的时候,你都在帮别人的忙。我又感觉你不是那么开心。所以,当时我在想,‘西贺同学是不是很不会拒绝别人呢’?没想到后来发现,小维做事情反而非常有选择。想争取,会很帅地争取。真想拒绝的话,也很会拒绝。但即便如此,维却依旧会选择让自己背负很多‘不拒绝’的压力呢。”

    认真听着,我也敛下那股混杂吐槽欲的羞赧。多看了一眼坐在床头,表情颇为怀念的人,镇静道:

    “因为拒绝也很累。”

    “很累?”

    “嗯,人是不同的,适用的拒绝的办法也不同。比起想方设法地妥善拒绝,有些事答应下来,反倒能轻松解决。”我闷闷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宁愿一句话不说,就能让别人知道我不想做某些事啊。”

    “是吗?”山本同学说,“那让我来吧。”

    什么?

    我下意识想接话,又没有出声。

    一种奇异的、隐约让人产生耳鸣错觉的预感浮现,下一秒,我听见山本武的声音。

    “哪怕维不说话,我也会猜到你可能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

    “就比如,”新上任的猜心员笑道,“小维现在,并不是真的想拒绝我。”

    “……”

    山本同学还是和以前一样,毫不介意我的一言不发。

    他看着我,好像我站在面前就是唯一想见到的事——旋即,那麦芽色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年少的青涩的霞光又兜兜转转地回到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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