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
    “你,”我捂着山本武的嘴,头皮发麻地警告,“你小声一点,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呀!”

    刚才精准预判,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足以居高临下地俯视坐床铺的家伙。

    室内暖白的灯光打下,山本同学大半个身子笼在我的阴影里。被掐脸似的捂住嘴,他就剩一对光明磊落的双眼,泛着荔枝一样的光泽。

    靠得近,我发现他的眼睛也很健康。

    没有分毫的血丝,棕色的土行星的虹膜,黝黑的瞳孔在不自主地放大。

    双眼皮,线条都干净利落。睫毛一眨,眼睑细微的横纹消失又出现,那是人类皮肤特有的温厚感。

    男生小声地“唔唔”应答。

    热乎乎的气息打在虎口与手心,我迟来地、清晰地意识到,手掌正紧贴着比脸颊更柔软的东西。

    是山本同学的嘴唇。

    糟,糟糕。

    一时情急就冲动了。

    心跳重重擂鼓,又变成一只健壮的岩羊,把后脑勺当峭壁蹦蹦乱蹬。我抿着嘴,凭借惊人的毅力而没有火速抽开手——确认他点头答应,不会大声喊,再松开。

    但刚一解除禁锢,山本武就开了口。

    “我喜欢你!”

    “……”我不敢置信地瞪。

    山本同学似乎以为是因为这也太大声。没有退缩,只又退一步:他抬起左手,拢在嘴边,几乎用气音在讲悄悄话;一面近在咫尺地朝我露出羞赧的雀跃的笑容。

    “我喜欢你,”他红着脸,说得小小声,而不得不把每个字都咬清楚,“小维,我喜欢你。”

    大脑突然有点缺氧,我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没有自主呼吸。

    这在以前,甚至在不久前,都是我心里最不想见到的场景。从此回不到朋友关系,不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我知道我肯定不会接受,怎么都有理由拒绝。

    逃回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卧室里,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发烧容易传染。我张张嘴,好像嘴唇也和脸一样滚烫。

    “……我。”

    这是我艰涩的声音。

    山本同学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的视野像跌倒一般,从他身上滑落,撞到床角,又坠在黑色的皮鞋尖。

    我要冷静。

    我要冷静的时间。

    现在这种情况,再待下去……

    指腹与掌心仿佛还温存着谁的触感。我后退一步,鞋跟不小心踢到椅子腿,碦。我听见自己磕绊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先别管我。”

    “维。小维,”男生的声调骤然抬高,“等等!”

    我转过身,扭头要走。

    然而,满眼望向医院锡色的房门之时,身后猛地撵来一阵咚隆当啷的杂响。像是一下翻倒或扯倒什么重物。

    被这叫人心惊肉跳的动静拴住脚踝,我吓得又赶紧回头。

    只见山本武整个上半身都悬在床边,拦腰垂下。右手手背的输液贴紧连细管,管子一扯,输液架顿时倾斜地往病床上压倒。不锈钢沉闷一响,磕撞在床沿。

    我下意识睁大眼。

    “山本君!”

    笨、笨蛋吗?!

    回过神时,我的身体已经快步赶回去,扶起摇晃的架子;双手一伸,把那颗忘记腿不能动、抵不住地心引力、头朝下的黑绒绒脑袋捧起来。

    而还没来得及把他托回床上,一只手忽地攥住我的手腕。

    同一时刻,我感到后颈发紧。

    腕上顿时烙着另一方炙热的体温。山本武的掌心宽大,干燥,粗糙得磨着常年握球棍的茧。我想起那个窒闷的展销会,他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拉着我逃进人海。

    但这次好像不再是情急之下的举动。

    原本像吊盘植物一样垂挂下来的山本同学,自己抬起上身,抬起头,抬起眼。

    我两只手还扶着他的脑袋。

    手腕被紧握。手指穿梭在发丝间,掌心拢着男生温热又薄软的耳朵。山本武就这么仰起头来,如同无意识地用病人最脆弱的视角看着我。

    “抓到了。”可怜的病患微微一笑。

    没等我生气,他的神色又耷拉下来,嗓音轻缓:“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小维了。不要这么快就走,拜托。”

    我:“……”

    赶在觉察到心软之前,我浑身僵了僵,蹙起眉:“在学校不是有见吗?”

    山本同学说:“只是在走廊碰到……”

    我想把他的脑袋按扁:“那也是见到了。”

    圆脑袋露出更失落的表情:“维总是打个招呼就走了,一直很忙。自从上一次晚上聊完天后,你都没有怎么和我说话。”

    竟然还提起那个晚上!

    我在心里深吸一口气,心跳却还是响亮。

    “短信里有在说。”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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