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们在我的胃里
    山本武平静下来。

    刚才他听到拉门声,下意识喊欢迎光临。结果扭过头去,竟直截了当地撞见西贺维的目光,那从而剧烈跳动在胸腔里的心跳声还并未平复。

    扑通扑通。

    她往左走。他的心跳好像就被牵到左耳。

    咚。

    她一眼都没有看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他的心跳忽也沉了底,沉甸甸地撞进胃袋。

    假期,又恰逢周末。

    店里的生意太好。老爸缺人帮忙,山本武立刻告别好朋友,赶回竹寿司,白色的厨装往脑袋上胡乱一套,穿好了就开始提供身强体壮的孝顺的免费劳动力。

    所以他还没吃饭。

    专心忙碌时,肠胃的存在感会变得很低很低。

    要是做什么事太沉浸,山本武总会废寝忘食,无暇体贴它们。之前和小维在家补习——每想到那两个礼拜,他都会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偶尔在后厨,笑着笑着抬起头,他老爸会用看穿一切的犀利神情瞄来一眼——也是常要等到他那同龄的小老师说休息,该吃午饭了,他才迟钝地意识到:

    哦。

    饿了。

    山本武站在前台柜旁,望着女孩朝对座的人弯起眉眼的侧脸,想道。

    胃像洞开一个缺口,灌着空调十八度的冷风。可它那么需要人三十七度的体温,哪里经受得起这样的折腾,当即不满地一拧,拧出一公斤的酸意。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啊?

    早知道先吃点什么了。

    这轻微的、绵密的绞痛让他下意识抬起手,重伤似的捂住胃部。掌心揉到厨装粗糙而陈旧的面料。

    平时训练也不乏受伤的时刻。那些时候的山本武,面对同伴的关心,一般都会好端端地笑出来,以此表示自己没有大碍。

    但店里员工疑惑地拍拍他的肩膀,他的嘴角却只是往下掉。

    隔着一张张人满又欢腾的餐桌,穿过半个店面。西贺维,小维,正坐在双人桌的其中一张椅子上。她穿着上白下黑的运动短装,应该刚打完球,头发被紧紧扎起来过;现在结束了,棕栗色的发丝就那样松散垂在肩后,柔软地打着卷。

    桌子靠墙,她和另一人在视野里一右一左,说话声被淹没。他只能望见她的嘴一张一合,目光礼貌又专注地看着别人。

    是什么要紧的事呢,主要是小维在讲话。

    说着,说完了。轮到客人说话。

    于是小维更专心地听。

    她很擅长聆听。那平心静气的、眼睛与睫毛会闪烁着的、让人觉得她对你说的事认真地感到好奇的表情,总是会令人忍不住说更多更多的话。

    西贺维也擅长非常多的事情。

    弹琴。

    做饼干。

    打排球。

    沟通。

    与人交好。

    读书。

    被梦到。

    被一直盯着看。

    被整夜整夜地想念声音。

    被轻易地抓住手腕,腕部内侧的皮肤细腻又温热,让人松开手后下意识地握起手掌,捻住指腹,忽然开始贪心触摸更久。

    以及把山本武变成一棵圣诞树,枝叶挂满金银的铃铛。西贺维像风一样经过,他就摇晃地叮叮咚咚直响。

    他知道小维擅长做的事情并不等于喜欢。

    弹琴,一般般;做饼干,是出于送礼的需要;排球也不喜欢。但他看得出她喜欢和朋友们一起打球的时光;学习考试,是社会对学生的要求。

    跟别人交流,则也是一件钝磨她精力的事。

    那剩下的呢。

    她会讨厌被他梦到,讨厌自己的声音在他的脑袋里久久徘徊吗?

    山本武突然想起,那个闷热拥挤的展销会。他明白西贺维不想被发现身份,因此他身体比脑子更快地捞住她的手,混进人群。

    在那之后的路上,小维好一阵没反应。

    他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回过头去看,看到女孩垂低的脑袋,棕色的蘑菇伞似的帽子。还有帽子边缘,露出的一点红红的耳尖。

    到这应该就好了。山本说。那时的小维抬头看了他一下。

    黑框的又宽又大的眼镜,挡不住一双葡萄黑的眼睛。口罩倒是万无一失地遮着整个下半张脸。但凡事总有疏漏。

    那眼睛眨也不眨,在他面前,隐约兜着湿润的光。山本武记得她眼周,鬓边,耳朵的皮肤都没有被完全遮掩,热乎乎地泛红、泛红。仿佛四面八方都笼着樱桃色的幔帐,映得小维像掉进温水里的桃果。

    这些画面时不时掠进脑海。

    上课发呆的时候。打完棒球,球服领口一股股涌出燥闷的热气,干脆坐到地板乘凉休息的时候。

    躺到枕头上,凝望昏暗的天花板的时候。闭眼的时候。手攥住被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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