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日落
    如果说刚才山本同学不高兴得显而易见,那现在他发愣得也完全不加掩饰。

    “不……”他说,“不是,我不是不叫了,只是,那个——”

    男生的声音猛然绷紧地拔高些许,讲起话来,比最开始在器材室里道歉还要期期艾艾。我闷闷低着头,抬眼瞥了一下他霍然烫红的脸庞,便又垂下视线。

    上田同学拿完东西下来,大概率也是走这条楼道。

    要是堵在这里就不好了。

    奇怪得很,人在难过烦心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去想点别的小事。

    我盯着学园皮鞋,黑色的,好像很久没有擦,回家要好好清洗;踏下台阶,提着书包往楼外走,想着天快黑了,爸爸应该在等我回家吃饭。

    不出四五步,我与同样身穿夏季校服的山本武擦肩而过。他毫不犹豫地追在脚后跟,解释的话语在头顶后方摇晃:

    “对不起,西……维,维。”

    山本同学叽叽喳喳,磕磕巴巴,像不小心撞上擦得太干净的玻璃而晕头晕脑的小鸟。

    “小维,我只是担心这样太唐突了,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想改口的!怎么说,怎么说呢……实际上,我在教室听到上田说那些话,心里忽然很不舒服,所以一时冲动,没经过你的同意就喊你的名字,但一说出口我又后悔了,我不想你讨厌我。维。你不要讨厌我。好吗?”

    他越说越小声。也许怕我真的生气,山本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放轻嗓音地说话。

    一个个轻柔的话音如细雨雨珠,啪嗒啪嗒敲着脑袋,打湿耳朵。我总疑心他在身后靠得愈来愈近,只好赶紧往边上绕远几步路,微微一恼,扭头瞪了一眼又想挨着跟过来的山本武。

    男生于是乖乖地保持一臂距离,不看路,光是有一点委屈、有一点恳求、又有一点期盼地看着我。

    他到底在想什么呀?

    我心底更觉委屈,说:“我不讨厌你……”

    瞧见山本同学一瞬间多添雀跃的神情,我撇过头,直视前方。从教学楼通往校门口的路比马路更宽敞,四下无人;我望见余晖倾漫。红彤彤在天空的边缘翻涌,空旷的校园是它倒影的镜面。

    “要是讨厌你,我刚才就不会那么问你了。”我看着慢慢凑近的并盛校门,自言自语似的说,“山本君有时很聪明,这种时候,为什么又像笨蛋一样?”

    身后:“抱,抱歉——”

    我:“如果是因为我以前说的话,那……嗯。我也不会道歉的。你那些时候就是很讨厌,弄得我晚上一直睡不着觉,情绪波动大又会特别累。”

    山本的声线似乎更紧了点:“……抱歉……”

    我捏捏书包拎带,“不过,也不是在真的很严肃地讨厌你。不然的话,我不会回你消息的。”

    “……嗯。”他低声道,“我知道。”

    “……”

    我迈出校门,原地一停。身后始终慢吞吞跟着的脚步声也随之消失。

    先前说过,我家和竹寿司位于反方向。这两周补课结束,我和山本同学一起走到门口之后,就会挥手作别。我被黄昏推着走,他往太阳落山的地方去。

    如今我也照常在校门止步,做了会儿心理建设,侧身看他。

    “所以,你也别再道歉了。”

    我小声说。

    山本武低着头,眼睛让我想起粼粼溪水。夕阳把他的侧脸敷得红红的。

    分明是这个人搞得我总有很多问题想不通,怎么却像是我欺负他了。

    我模模糊糊地想。

    但是,可能,确实是我在欺负他。

    我原是右手提书包,现又让左手也一起拎着。漫天橘红色的校门口,并盛都立中学的牌匾静谧地闪烁着金黄的光。我对山本同学有一颗纽扣没系的衬衫衣领说:“上田君的性格,说他坏话一点,就是擅长和同学套近乎。他对刚认识的人也是直接叫名字。”

    衣领随着呼吸起落。

    “我和他,”我望着他校服的第二颗纽扣,说着,说着,落到第三颗,“只是,在办公室里偶尔会碰见,说几句话,的关系。我不会去他家补习,也不会送他护腕。”

    纽扣似乎没有再呼吸。

    我看到第四颗。

    “……不要自己偷偷不开心了。”我说,“你好像不知道,那样我也难过。”

    纽扣不说话。

    我两手拎着书包,转过身,被影子拉扯着往东边走。

    并盛町很小。从学校到家的路,我走了快两年。

    石墙后面探出枝丫的树还在,灰色的路面没有翻新。沿着紧贴学校周围的路,走到拐角的第一盏路灯,杆子贴着工地的招工广告,去年就被人撕掉一个角,留下的黏胶被风吹日晒,痕迹还在。

    走进拐角,第一条街开始有商铺。

    第一家卖面包,卖得很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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