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再也不理山本武的决心
    “……”

    “西贺?我是山本。”

    “……”

    我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好不容易才从汹涌攒动的心跳声里寻觅着,找到一点合适的声音,“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另一头,山本武那边的背景音稍显嘈杂。我想他大概还在和沢田同学他们一起玩。

    但很快,杂音愈发遥远地消退。

    如同被雨雾蒙湿的玻璃得以擦干,男生的嗓音本还模糊,又忽然清楚得连气音都细碎地扑在收音口。

    “嗯……”

    他的语气倒听起来不太确定。

    嗯什么呀。

    突然一下打电话过来,我还以为是妈妈……看清是谁之后吓得心脏都快碎了。还好我经历多年的现充经验,早就已经免疫了电话攻击。

    我将两腿一起蜷到椅子上,一只手臂环抱着膝盖。面前,暖洋洋的桌灯却不知人心冷暖,漠不关心地垂首,注视着乱放的漫画册、文具与笔记本。时间好像放慢了步伐,但我无端地感到某种奇怪的、被揪紧般的紧迫。

    仿佛我真的想知道那个人想说什么似的。

    可我明明应该更想挂断电话。

    须臾,听筒那头的家伙似是思考完毕。他再次开口,口吻自然而颇为轻快:

    “没什么事!”

    我:“……”

    山本武给出没头没脑的诚实答案后,才微微沉着声音:“抱歉,刚才看到消息,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打电话过来了……吓到你了吧?”

    不会的,我也担心你会有什么急事。

    ——这样体贴的客气话,换作是在平常的社交场合,我大约就会这么说。

    而此时,缄默片刻。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书桌抽屉的锁孔,偏又只听见自己短促的,借由鼻音发出的回应:

    “嗯。”

    下一秒,山本武顿时没了刚才的轻松余裕。

    我听着电话那边闹的动静。那位总是明朗大方的A班大名人急急忙忙,难掩慌张地继续道歉,偶尔还会打磕巴。就像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应答,对他而言,比在球场上作为关键救场的第四棒还要更令他心神难安,压力巨大。

    搞不懂。

    搞不懂,他为什么在几次被骂、被凶、被冷漠,又亲眼看见“校园偶像西贺维”糟糕的另一面的事故后,还会这样。

    要是正常人,不应当是会越来越尴尬,然后让我顺理成章地拣回优秀体面的皮囊,主动缓和气氛,最后把关系控制到恰到好处的不生疏也不熟悉的阶段,就这样持续到毕业,人生分道扬镳,直到未来谁也记不起谁的脸孔吗?

    也搞不懂为什么,我竟然坏到,会感觉他这种反应有点……

    ……

    “……就是,那个。”

    山本武还在唠叨,我猜他可能会在忍不住地摸着后脑勺,“我也真心希望你们联赛能夺得优胜!我知道,当然直接去体育馆训练是最好的选择。只是这样一来,嗯——想到以后看不见西贺了,我就有种早上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感觉……”

    他的声音里不带任何别有图谋的语气,只是单纯地表达困惑与烦恼一般。话里话外,无非是独属于山本武的清爽感。

    电子设备贴在耳廓,巧妙地微微发热。我静静听完,缓慢道:“你自己可以自由安排时间锻炼,或者睡个好觉。”

    山本同学承认:“说得也是啊。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一种预感。”

    我问:“什么?”

    他说:“西贺要离我越来越远了。”

    话音不重。那是裹挟着几许苦恼的,平铺直叙的言辞。

    度过变声前期后的男生的嗓音被熟稔地压低。穿越过失真的通讯旅途,密度厚重,微含磁性地钻入耳朵。

    我一怔。

    抱着膝盖,我张了张嘴,没说话。穿着袜子的两脚踩在椅子边缘,我下意识绷紧脚尖,目光从膝头之间垂落,一言不发地望着地毯上的居家拖鞋。

    怎料对方也不再出声。

    山本同学也许早就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听筒寂然,只能捕捉到偶尔一丝像呼吸,像风声,又像树叶彼此耳鬓厮磨般的声响。但这样反倒更寂寥;我的卧室也安静。只留时钟走秒的咔哒声。

    以及,多余的心跳。

    心口冗赘又沉重的鼓声几乎要将整个左半身震得发麻。怦怦。怦怦。它似乎也焦头烂额地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堂而皇之地猜到这种事,还大张旗鼓地说出口。

    甚至利用沉默把话茬递了回来。

    我一手捏着手机,一手不自主地拽住睡裤柔软的布料。

    把话题转移开吧。

    就说他想多了,训练安排的变动只是凑巧而已。

    然后轻松且平常地表示,又不是转学了。都在一个学校里,谈不上什么远不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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