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样,他头上还有伤,先住院观察三天,拿点药吃吃看看效果吧。”
梁淮青把许听榆放在病床上等了一会,医生打出缴费单他接下看着上面显示的数目,手指不确定地一停,抬头问:“要1700?”
值班医生啧一声,一脸他怎么不懂的表情,说:“药先给你开两个月的,你当老板的这就嫌贵了,他这个可是‘富贵病’,往后一个月光拿药最少也得400块钱支出。”
梁淮青手里捏着薄薄几张缴费单,一声不吭后背靠坐在缴费窗口前的一个过道的排椅上,仰头盯看医院发白的天花板,还在被医生不断砸过来的病,需要交的钱,砸得头阵阵发蒙。
意识到护士站的护士在远处抬头看他好几次,梁淮青身体动了一下,他把仰着的头低垂下去,手肘撑在膝盖上用冰凉的手指摁压了几下额头,脑子总算勉强运转过来,但想得也全是许听榆这些身上要跟他一辈子的病,和往后还需要治疗的钱的数目。
他的脑袋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混乱到完全无法思考,就连他怎么借得座机,怎么拿出口袋里装了大半天的号码,又是怎么按照上面的数字一个个摁下再拨打出去都不记得。
电话那边传出张凡凯声音的时候,梁淮青几乎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三个月工资付给我,我去你的茶园。”
张凡凯洗完澡人都马上要上床睡觉,他拿着电话屁股刚坐在沙发上,一激灵站了起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说完后,他想到白天才提过的事,一连三个不敢确信的问:“谁?”
“淮青?”
“是梁淮青吗?”
“对,是我。”
梁淮青攥紧听筒的五指一松,眼睛从纸上的号码转到医院墙面的几道裂纹,很沉地出了一口气。
他以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从他口中说出的这句话,说出后,反而没他想象的那么难。
张凡凯不知道自己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劲,这些年嘴都快说烂了都没把他给劝来,他怎么自己忽然一通电话忽然就说要来了。
他张嘴就想问真的假的,又不敢问,怕多嘴问一句他就改变了主意,直接问了地址,油门一踩装着钱直奔公疗医院而来。
火急火燎进了急诊科,张凡凯看着坐在排椅上狼狈不堪的梁淮青,还是没忍住问:“啥情况啊?咋突然改变主意了。”
梁淮青干抿着没点的烟,眼睛出神地看着对面的白墙,说:“我没想以后都干茶业。”
张凡凯捏着车钥匙,正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就听他说。
“就是先去你茶园干三个月。”
张凡凯没听懂,“什么意思?”
“许听榆得了心脏病,急需要一笔钱。”
情况在电话里都听他说得很清楚了,张凡凯直接坐在他的旁边,不理解地说:“他那是急需要一笔吗,是无底洞吧。”
说完这句,他眼睛忽然看着胳膊绑着绷带脸色发白的梁淮青,想起了他一直没提的事,说:“马上都要送走的人了,你管他干什么,怎么,你还真想养个儿子?!”
“我没想养。”
张凡凯都快被他说晕了,“那你是想干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脑袋乱糟糟,连当下的感受都说不清,但,只要一想到真有那么一天,他亲手把许听榆从自己的身边送走,往后他眼前再也没了这个人。
就像是有人拿着把锋利的刀,把他心里好不容易才和血肉长在一起的石子,蓦然血淋淋地挖去一大块,剩下的残缺,又空,又疼。
梁淮青把嘴里叼着的烟拿在食指间,一下下捻磨着,大概是那句对外说出的没想养,像在他人面前表明了一个明确的态度,让没有经济,没有能力,甚至现在一无所有的他忽然有了底气。
他语气不再发虚,把烟揣回兜里,说:“他现在有心脏病,哪户人家知道了愿意收养。”
“先养到痊愈的那一天再说。”
张凡凯还真没听说过心脏病有能痊愈的那天,他把钱袋子往他怀里一丢,不再多管闲事。
“得了,我还巴不得你来,只要你去,一天我都举双手鼓掌欢迎。你说你干三个月,那合同呢,不签了?”
梁淮青提起钱袋,转身去了窗口交钱,说:“不签。”
“行,你啥时候想好了再签也成。”
决定虽然是梁淮青自己下的,他也以为不过是时隔多年的炒茶而已,但那些熟悉的环境,高温灼烧着手的铁锅,和一揉一搓身体跟着用力的每一个幅度,都在一次次唤醒他好不容易才忘记的痛苦回忆。
他像又回到了那个不论闷热还是严寒都在不断被殴打,只能埋头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