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亮起。
看到十五抬了几个小筐,一股浓郁的香火气扑鼻而来。
姜缪又停下脚步。
这几日,见不到宋墨,但院子里一到入夜就能闻到这个味。
“这是什么?”
姜缪拦住十五,那篮子盖着暗色的布,露出的一角能看到几只香烛,这东西在庙里是最常见的,但篮子下垫着的分明是祭奠亡者用的黄纸。
“和公主无关。”
姜缪拦在门前。
十五横着脸,就要推开她,争吵中撞开了门。
宋墨已经换好了外袍,撑着额头坐在轮椅上。
摆了摆手,让十五退下,放下篮子。
姜缪掀开,果然是一篮篮祭奠亡者的纸钱香烛。
这几日,见不到宋墨的人,他就在忙这些?
这数量,不是祭奠一个人。
怕是几十人,百人都用不完。
宋家祖辈都葬在宋家祠堂,宋墨这是吊唁谁?
宋墨向后仰在轮椅的座椅上,语气轻缓,又是百般无奈:“这种事旁人都嫌弃晦气,本不想让公主撞见,可今日我这样,怕也得找人代劳,公主可愿帮我?”
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等姜缪后悔答应还没弄清楚是什么事时,已经推着宋墨的轮椅到了后山,
寂静的云机庙,大雪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一路转着到了云机庙的后山另一条不起眼的山路,走到深处,姜缪这才发现,这后面藏着一处山洞。
十五上前推开石门。
入眼的点点烛火如同星星让姜缪被恍得看不真切。
等满屋子的灯影停止晃动,姜缪不由自主上前。
入眼所见,是一盏盏数不清的长明灯,每一盏前面都放着灵牌,写着亡者的生辰八字和故里所在。
这些牌位,出生的日子各不相同。
到最后消散的日子却如出一辙。
停留在十六年前。
这就是宋墨说要相见的旧部。
姜缪喉咙发痛,心里已经猜出答案,“这些人都是那场大战死去的士卒?”
可她记得赖嬷嬷说过,当年姜迟亲自御驾,接那些战死的士卒灵棺回京,还特意找了人选了个风水宝地,统一安葬。
这里怎么还会有。
“是,也不是。”
宋墨挪着轮椅走到其中一盏,铜盏里的灯油见底,晃动得有气无力,几乎下一秒就要熄灭。
十五从篮子里拿出添加灯油的铜壶,递给宋墨,他接过后把灯笼添满,又拿出铜针将灯芯拨正。
直到看到火苗重新恢复稳定唇角才缓缓勾起。
“这些,是当年被姜迟判定的罪人,尸骨无存,不得回归故里,也不许任何人吊唁。”
“这些,是当年那批逃兵?”
姜缪咬紧了牙,心底里恨就像被一把火点燃。
当年那场大战,直到今日还被其他诸国拿出来笑话。
其中一个笑料就是还未开战,三十万人里就出了一批逃兵,大肆宣扬说姜国此战必败。
跑出去后,掉入猎户的陷阱,死相凄惨。
让原本的士气顿时消散一空。
人心惶惶。
这些人,千死万死都不为过。
反而被宋墨好好安置在这,受着云机庙后面最好的香火,点着千两银换来的长生灯。
姜缪的身体绷得笔直,刚动一步,手腕就被宋墨攥住。。
她背对着宋墨,深吸一口气后才冷冰冰地问:“军侯还有什么事?
“他们,不是罪人。”
胸口挤压的怒火持续上涌,姜缪几乎压抑不住想把这个掀翻的冲动,
“放开我,宋墨,你简直可恶!”
姜缪刚想甩开手,宋墨突然面色一沉,捂着唇剧烈咳嗽了许久,这才抬头。
原本抬起的手,不知怎么落不下去,姜缪气极只能居高临下和他对视。
原本想要恶劣从气势上压倒宋墨,可哪怕宋墨坐在轮椅上没她高,但周身的气势就像包容万物的大江大河,不急不躁,让人不自觉的怒气消散。
对视许久,直到姜缪眼睛都酸了,也没让宋墨退让一步。
“公主信我吗?”
姜缪盯着他许久,冷哼:“不信!”
宋墨不急,反笑:“公主若不信我,我如今不过是废人,你大可以一把推开我,或者直接拔出头上的簪子扎伤我,岂会任由我拉着就不动了?”
是啊。
在南楚腌臜事见过了,她从小厌恶男子。
别说是攥着她手腕,就连站在眼前都让她生出烦躁。
南楚那些多年,母亲不可能时时刻刻护住她。